苏璃蹲下身打开木箱。十枚便携炉温环整齐码在棉衬里。他拿起一枚，灌了一丝以太进去。以太走完三段回路，从尾端溢出。干净，匀称。
“没问题。”他把铜环放回去，合上箱盖。
艾洛诺儿攥着衣角，站在原地没走。
薇尔莉特从车厢上跳下来，一把揪住她的后领子。“行了诺儿，别占着道。去帮我搬第三箱。”
“哦……”艾洛诺儿被拖走了，脚步踉踉跄跄，回头看了苏璃一眼。
苏璃把霍勒驴车上的木箱和帆布袋搬到精灵商会的第三辆货车上。塞娜抱着干粮包跟在后面。
“货物和瓦伦村的订单件分开装。”苏璃指着车厢左右两侧。“精灵商会的货靠左，我的料靠右。别混了。”
塞娜点头。她把自己的帆布袋和干粮包码在右侧角落，挨着苏璃的工具箱。
货都上了车。
苏璃走回铁匠铺门口。巴克站在柱子旁边，手里攥着那根昨天烧了一半的铁条。玛莎站在他旁边，围裙上还沾着早饭的面粉。
“走了？”巴克问。
“走了。”
巴克把铁条往墙上一靠。他走到苏璃跟前，两个人差不多高。
“活我会盯着。皮特那小子手粗，汤姆脑子慢，但粗活干得及格。”
苏璃点头。
巴克看了他三息。
“照顾好我闺女。”
这句话他说的很轻。轻到玛莎都没听见。但苏璃听得清清楚楚。
“放心。”
巴克退后一步。他抓起墙边的铁条，扛在肩上，大步走进了后间。锤声隔了三息就响起来，叮叮当当的，比平时用力。
玛莎拉住塞娜的手。她从围裙兜里摸出一只小布包，往塞娜掌心里一塞。
“妈——”
“信纸和信封。”玛莎的眼眶红了。“每到一个驿站就写。不用长，写两行就行。就说你吃了什么，睡得好不好。”
塞娜把小布包攥在手里。她弯下腰，把脸埋在玛莎肩膀上。
“嗯。”
声音闷闷的。
玛莎拍了拍她的背。“去吧。”
苏璃已经站在第三辆货车旁边了。他伸了一只手过来。
塞娜松开玛莎，走到车边。她没接苏璃的手。
她先把怀里的账本抱紧了——棕色封皮的瓦伦村总账副册和王都分账新册，叠在一起，用一根皮绳扎着。她把账本抱在胸前，一只脚踩上车板。
苏璃的手还伸着。
塞娜看了他一眼，耳朵红到发根。她把一只手搭在苏璃掌心上，借力翻上了车厢。
“你每次上车都比搬铁料还费劲。”苏璃收回手。
“你闭嘴。”塞娜坐在车板上，把账本放在膝盖上，低头整理皮绳。手指发抖。
苏璃翻上车。坐在她旁边。
塔莉娅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走了。”
车队缓缓启动。车轮碾过泥路，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皮特和汤姆站在院子门口，使劲挥着手。玛莎站在铺子门前，围裙角在风里飘着。
巴克没出来。
但后间的锤声停了。
停了很长一段。
苏璃坐在车板上，两腿搭在车厢外面。塞娜坐在他旁边，账本抱在怀里，下巴搁在账册封皮上。
路两边的田地从窗口退过去。麦苗绿得发亮，沟渠里的水在阳光下闪着碎光。
塞娜没有回头。
她低头翻开账本，在第一页最上面写了一行字。
“出发日。天气晴。”
停了两息，又添了一行。
“苏璃说他离了我不行。虽然他原话说的是瘸腿，但意思差不多。我把这句话记下来了，以后他要是不认账，我就翻给他看。”
她把账本合上，脸埋在封皮上。
耳朵红得要烧穿头发。
货车晃晃悠悠地走了半个小时。商路在田野间拐了一个弯，远处第一处驿站的旗杆从树梢后面冒了出来。
旗杆上挂着一面褪色的麻布旗。旗面上画着一只展翅的鸥鸟。
灰鸥港方向。王都方向。
苏璃把手插在口袋里，摸了摸里面那枚铜质学徒牌。
牌面上的银丝橡树叶被体温捂热了。
路还长。
..........
驿站的木牌歪了半边，上面的字被雨水泡得只剩轮廓。
三辆精灵商会的货车停在院子里，马匹喘着粗气，蹄子在碎石地面上刨了两下。苏璃从第三辆车的车板上跳下来，鞋底沾了一路的黄泥。
塞娜抱着账本紧跟其后，脚还没落稳就翻开了新页。
驿站掌柜是个秃顶的胖子，围裙上的油渍比霍勒的驴毛还多。他靠在柜台后面，拨着算盘珠子，眼珠在精灵货车和苏璃之间转了两趟。
“住宿每人六铜轮一晚。马料另算，一匹马三铜轮。伙食有两档，粥饼两铜轮，加肉加蛋五铜轮。”
塞娜的铅笔已经在本子上飞了起来。
“人头和货车分开记。”苏璃敲了敲柜台。“住宿走个人账，马料和停车费走商队公账。吃饭各付各的。”
塞娜头也没抬。“人头七个，住宿四十二铜轮。马匹六匹，马料十八铜轮。停车费呢？”
掌柜愣了一下。“什么停车费？”
“三辆货车占你院子三个车位，过夜要收看管费吧？”塞娜的铅笔点在空白栏上。“不收的话我就不记了。”
掌柜搓了搓手。“那……五铜轮一辆？”
“三辆十五铜轮。”塞娜写下数字，把账本转过来给苏璃看。“人头账和公账已经分列。你签个字。”
苏璃扫了一眼。塞娜把住宿费按“瓦伦铁匠铺出差”和“精灵商会随行”分成两栏，连谁吃哪一档伙食都留了空格。
“行。”他签了名，把账本推回去。
院子后面传来金属碰撞声。塔莉娅已经把锻造台上的备用砧搬到了驿站后院的空地上，铜线整整齐齐摆了三条。
苏璃走过去。
“赶路不耽误练手。”塔莉娅把铜线往他面前一推。“三条，跟上次一样的规矩。灌之前先探路。”
苏璃蹲下身拿起第一条。暗金节点的感知力压进去，一寸一寸扫。这批铜线比上次的杂质多了两成，中段有个气泡。
“这料子是驿站柴房里捡的？”
“商队备用料。路上用什么就练什么，别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