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痕溯源和剑心通明完全不同。
剑心通明时,天地在周荒眼里像一张被拆开的剑谱。
杀意、破绽、阵压、剑路,都清清楚楚。
而残痕溯源更像把手伸进一盆浑水。
水里有东西。
但你摸到的可能是断骨,也可能是毒蛇。
周荒握着那瓶血炉灰,神识微沉。
灰烬里浮起的黑红残线越来越清晰。
下一息,他眼前场景忽然一变。
不是完整画面。
只是几块碎片。
第一块碎片,是一只手。
那只手被铁环锁着,指甲脱落,掌心烙着半枚血炉印。铁环上还有任务堂的旧编号。
第二块碎片,是一口半埋在地下的炉。
炉不大,却有三只炉足,每只炉足下都压着一块人骨。炉口没有盖,里面翻着暗红血火。
第三块碎片,是陈墨的声音。
他站在炉前,语气很平静。
“炉材不够,就从任务里补。”
画面到这里猛地一断。
周荒睁开眼,掌心微微发冷。
沈青禾一直盯着他,见他回神,立刻问:“看见什么了?”
“人。”
周荒道:“被任务送去的人。”
顾清寒眼神一沉。
“西岭旧丹坊?”
“八成是。”
周荒把看到的三块残影说了一遍。
沈青禾听到那句“炉材不够,就从任务里补”,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她是炼丹师。
最清楚“炉材”两个字落在人身上意味着什么。
顾清寒沉默片刻,取出一枚传讯符。
“我申请外查令。”
符光传出,不久后返回。
顾清寒接住回讯,眉头皱起。
“只批了临时外查,不准调大队执法弟子。”
沈青禾冷笑:“他们怕你把事情闹大。”
“不止。”
顾清寒将回讯递给周荒。
“执法堂那边说,西牢旧阵反冲尚未定案,任务堂又递了你盗取文册的申诉。现在若大队出宗,会被视为执法堂偏袒你。”
周荒看完,神色不变。
“能去几个人?”
“我、你、青禾。”
“再带两名可信执法弟子。”
“够了。”
沈青禾看向他:“你被任务堂挂了嫌疑,出宗之后,很可能会有人截你。”
周荒收起血炉灰瓶。
“他们会来更好。”
“为什么?”
“来的人越急,身上越可能带着血炉气。”
顾清寒看了他一眼。
“你想借追捕筛人?”
“他们不是说我盗册吗?”
周荒笑了笑。
“那我就让他们追。”
这话很狂。
但顾清寒没有反驳。
因为眼下最怕的不是被追,而是敌人藏着不动。
只要有人动,就会留下痕迹。
半个时辰后,三人离开内门。
同行的两名执法弟子,一个叫许慎,一个叫罗映。
都是顾清寒亲自挑的人。
许慎沉默寡言,擅长阵锁。
罗映年纪稍轻,负责留影和传讯。
出宗门时,守门弟子看见周荒,神色明显有些异样。
任务堂的临时通告已经传开。
周荒这个刚拿丹比魁首、战榜胜赵沉岳的内门新弟子,转眼就成了盗取任务堂文册的嫌疑人。
沈青禾冷着脸。
“他们动作倒快。”
顾清寒淡淡道:“流言也是流程的一部分。”
周荒看向山道尽头。
“那就让它流。”
他们刚走出宗门十余里,身后便有灵光追来。
一队任务堂弟子落在山道上,为首之人身穿深灰法袍,腰间挂着任务堂巡令。
“周荒!”
那人开口便喝。
“任务堂玉册遗失,你涉嫌盗取文册、伪造证据,随我回堂候审!”
顾清寒走上前。
“我奉执法堂外查令,周荒为本案协查之人。”
灰袍弟子冷笑。
“顾师姐,任务堂已经向执法堂递交申诉。此人现在是嫌疑人,不适合随你外查。”
顾清寒取出外查令。
“执法堂未撤令前,他仍归我调度。”
灰袍弟子脸色一沉。
“那我只能得罪了。”
他抬手。
身后五名弟子同时散开。
看架势,不像请人。
像拿人。
周荒忽然开口:“你叫什么?”
灰袍弟子皱眉。
“任务堂,魏临。”
周荒点点头。
“魏临,我问你,你奉谁的令?”
“任务堂副堂主。”
“拿人文书呢?”
魏临冷笑:“临时追查,事急从权。”
顾清寒眼神一冷:“没有文书,你敢拿执法堂协查之人?”
魏临没有回答。
他袖中忽然滑出一枚血色小符。
动作极隐蔽。
但周荒一直在看他的手。
残痕溯源不是战斗天赋。
可血符一出,他眼前便浮现出一缕残线。
那残线从魏临袖中小符延出,竟与血炉灰瓶里的方向一模一样。
西岭。
周荒叹了口气。
“果然有。”
魏临心头一跳。
“什么?”
周荒拔剑。
不是对着魏临,而是对着他袖口。
剑光一闪。
魏临袖袍裂开,血色小符飞出。
沈青禾脸色骤变:“血炉符!”
顾清寒立刻喝道:“许慎,封!”
许慎双手结印,阵锁落下,将血炉符困在半空。
血符在阵中疯狂颤动,似乎想自毁。
周荒却已经一步踏至魏临身前。
剑锋停在他喉前半寸。
“你不是来抓我的。”
“你是来确认我有没有查到西岭。”
魏临脸色惨白。
其余任务堂弟子也懵了。
他们显然并不知道魏临袖中藏着血炉符。
魏临咬牙,忽然一掌拍向自己心口。
顾清寒早有准备,执法令化作银锁,瞬间缠住他的双臂。
“想死?”
魏临脸上露出一抹诡异笑容。
“不用我死。”
他袖中第二枚血符已经碎开。
一道血烟冲天而起,直指西方。
周荒抬头。
西岭方向,似乎有一线暗红烟气遥遥回应。
沈青禾脸色沉下去。
“他们收到预警了。”
顾清寒一掌击昏魏临,留下罗映记录现场,又让许慎封住其余任务堂弟子。
随后,她看向周荒。
“还追吗?”
周荒收剑入鞘。
“追。”
他望向西方。
“他们越急着烧,就说明炉还没搬完。”
“现在赶过去,刚好。”
山风吹过。
远处西岭在云雾里若隐若现。
周荒掌心的血炉灰瓶微微发热。
残痕溯源的黑红线,正死死指向那片废弃多年的旧丹坊。
而那里,很可能藏着血丹盟第一次真正露出来的炉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