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乾放下茶杯。
杯底磕在木桌上,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闷响。
弘文馆内瞬间死寂。
所有学子停下筷子。
褚遂良扑通一声离开长凳,跪倒在地上。
“殿下息怒!赵挺他口不择言,只是一时间脑子糊涂,绝不是对朝廷心生怨怼!”
褚遂良疯狂求情。
李承乾没有看褚遂良。
他的目光一直盯着赵挺。
大唐立国,打下了前所未有的广袤疆土。
这一切靠的不仅仅是李世民在太极殿里的运筹帷幄,还有这些底层老兵拿命换回来的。
现在天下太平了。
那些丢了胳膊断了腿的老兵,却在长安的寒冬里等死。
自己天天修仙岛,发肉树。
却忽略了最不该忽略的一群人。
“你没有错。”
李承乾声音极其平稳,却透着一股重逾千斤的威严。
褚遂良愣住了。
赵挺也愣住了。
“大唐能有今天,是你阿耶他们一刀一枪拼出来的。朝廷给的抚恤,太少了。是朝廷欠他们的。”
此话一出,院子里所有的学子全部动容。
一国太子,大唐未来的帝王,竟然当着他们的面承认朝廷有愧。
这是何等的胸襟。
“去。”李承乾指着弘文馆的大门,“回家,把你阿耶接过来。孤今日,想见见这位大唐的老兵。”
赵挺脑子嗡的一声,整个人都懵了。
太子殿下要见他爹?
一个没了一只手的残废老兵?
旁边的好友猛地站起来,狠狠推了赵挺一把。
“发什么呆!殿下开恩,还不快去!”
赵挺如梦初醒。
他直接跪在地上,对着李承乾重重磕了三个响头。额头磕破了皮,渗出鲜血。
“学生谢殿下隆恩!学生这就去!”
赵挺爬起来,转身发疯一样朝着弘文馆外狂奔。
李承乾坐在椅子上,目光幽深。
大唐的伤残老兵数量极其庞大。
他们分布在关中各地。
光靠发钱,解决不了他们身体的残疾带来的痛苦。
既然有了这身通天彻底的仙法。
他今天,就要给大唐立下个新规矩。
只要为大唐流过血,这大唐的天,就绝不会塌。
“补天手”能够造化血肉,断肢重生,长孙冲的腿他能治,老兵的手他一样能治。
但这事单靠赵挺一个人不行,需要有人去大规模统筹排查。
李承乾决定将这事儿安排给程咬金去办。
李承乾精神力猛地扩散。
强大的意念直接锁定了程咬金。
“传音术”发动。
城外,军营。
校场上,黄土漫天。
程咬金正光着膀子,双手举着两个各重五十斤的铁石锁,上下翻飞。
浑身的肌肉如同虬结的树根。
突然,一道极其清晰冷厉的声音在他脑海中炸响。
“卢国公,立刻放下手里所有的事,来到弘文馆来见孤。”
程咬金浑身一激灵。双手猛地一滑。
“砰!”
一百斤的石锁重重砸在泥地上,险些砸断他的脚趾头。
程咬金根本顾不上骂娘。
他那双大眼睛瞪得像铜铃。太子殿下传音入密!声音里还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出大事了!
程咬金一把抓过架子上的披风,随意裹在身上,大跨步冲出校场。
“给老夫备马!快!”
一匹高头大马被牵了过来。
程咬金翻身上马,狠狠一鞭子抽在马屁股上。
战马吃痛,嘶鸣一声,扬起四蹄朝着长安城的方向狂奔而去。
烟尘滚滚。
弘文馆内。
李承乾闭目养神。
褚遂良和一众学子乖乖站在一旁,谁也不敢说话。
所有人都在等,等那个断臂的老兵踏入这扇门。
半个时辰后。
弘文馆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粗重的喘息。
院内所有人齐刷刷转头。
赵挺搀扶着一个满头花白、身形佝偻的男人跨过门槛。男人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白的麻布衣裳,左边袖管空荡荡的,随着走动在冷风里打着晃。
他脸上的皱纹很深,常年劳作让他的皮肤粗糙得像一块老树皮。
刚踏进院子,看到坐在正中那位穿着杏黄蟒袍的少年,男人浑身一僵。军人的本能压过了恐惧,他一把推开儿子的手,努力挺直佝偻的脊背,仅剩的右手握拳,重重砸在胸口。
“大唐,朔方步卒火长,赵强!”赵强声音沙哑,带着一丝微颤,“叩见太子殿下!”
说完,他膝盖一弯,就要重重跪在青石板上。
李承乾大步走上前,双手一伸,稳稳扶住赵强的右臂。
“老丈,免礼。”
李承乾声音温和,没有半点高高在上的架子。
赵强呆住了,连呼吸都停了半拍。
大唐储君,亲自搀扶他一个残废的老卒!
“快坐。”
李承乾松开手,目光扫过四周,发现院里的长凳都被学子们坐满了。
他脚下微微发力,精神力涌动,五行土之力瞬间透入地底。
“咔咔——”
赵强脚下的青石板迅速软化、隆起、变形,转眼间便化作一把宽大厚实的石椅,表面平滑整洁,没有一丝棱角。
全场死寂。
赵强更是吓得连连后退,根本不敢坐。
“坐吧,孤让你坐的。”李承乾抬手压了压。
赵挺赶紧上前,搀扶着满脸局促的父亲在石椅上坐下,只敢坐小半个屁股。
李承乾就站在他面前,目光落在那个空荡荡的左袖上:“老丈,听赵挺说,这手是当年随太上皇打仗时没的?”
“是。”赵强局促地搓着衣角,“武德三年,柏壁之战,被刘武周的兵砍了一刀。没能继续跟着太上皇杀贼,给大唐丢人了。”
“这些年,日子过得如何?”李承乾问。
赵强抬起头,看了一眼身旁的儿子,咧开嘴笑了,露出残缺的黄牙:“回殿下的话,小人过得极好!有饭吃,有衣穿。朝廷给了一百亩地,挺儿也争气,读了书,如今还能给殿下办差。”
他说得极大声,仿佛是在极力证明自己是个有用的人,没有给大唐添麻烦。
但他眼底藏着的那一抹对过往岁月的沧桑,以及无数个寒冬里为了省一口吃食而挨饿的酸楚,却怎么也掩盖不住。
李承乾看懂了。
这个残缺的底层老兵,就算把苦水咽进肚子里,也不愿向朝廷抱怨半句。
这才是支撑起大唐辽阔疆域的脊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