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不甘心地转头看向房玄龄和长孙无忌。
房玄龄理了理袖子,冲着李世民拱了拱手:“陛下此去高原,路途遥远,风雪交加,万望保重龙体。到了那儿多穿点衣服。臣等就不远送了。”
长孙无忌也跟着拱手:“陛下慢走。臣这里还有一百二十个学子的名册要核对,等会儿还要去显德殿向太子殿下复命,实在是脱不开身。祝陛下旗开得胜。”
说完,几个人立刻转回身,继续趴在图纸上激烈争吵,仿佛刚才只是路过了一个打酱油的熟人。
冷风吹过东宫的广场。
李世民僵硬地站在原地。
四周人声鼎沸,他却感觉置身于冰天雪地之中。
不对劲啊!这对吗?!
这可是御驾亲征啊!他是一国之君啊!他离开长安,朝堂不应该震动吗?天下不应该侧目吗?
可眼前这群大唐最顶尖的朝臣,甚至连抬头多看他一眼的兴趣都没有。
“陛下............”
张阿难在一旁小声提醒。
李世民看着那群为了太子交代的一件小事而争得脸红脖子粗的重臣,心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凄凉。
只要高明坐在显德殿里,他李世民就算是跑到天涯海角,这大唐的江山都稳如磐石。
他在不在长安,对大唐的运转,竟然已经没有了一丝一毫的影响。
李世民看着喧闹的广场,嘴角抽搐了两下。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被彻底抛弃了的怨妇。
“走!”李世民咬着牙,一甩披风,返回宫内了。
东宫大门外的广场上,算盘声与翻阅卷宗的沙沙声连成一片。
魏征手里捏着一支狼毫笔,笔尖悬在宣纸上方。
他眼角余光扫过宫墙拐角,看着李世民那道略显僵硬的明黄背影彻底消失。
魏征的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了半寸。
若在往日,皇帝敢提出抛下朝政御驾亲征,他能一头撞碎在这东宫外的蟠龙柱上。
但今日,他连开口阻拦的兴致都欠缺。
陛下要去高原吃冷风?去就是了。
只要别留在长安碍事就行。
他魏征马上还要乘坐仙云,亲自去一趟剑南道查贪腐。
代天巡狩,清洗天下,这才是名留青史的万世之功。
至于吐蕃?有太子殿下的天威罩着,十几万蛮夷翻不起浪花。
魏征收回目光,笔尖重重落纸。
..................
长安城,卢国公府。
后院演武场上,两把宣花大斧被舞得密不透风。
“呼!!”程咬金收起架势,把斧头扔给一旁的亲兵,抓起挂在脖子上的白毛巾擦了把汗。
他快步走进凉亭,端起石桌上那杯茶水,仰起脖子一口抽干。
随后抓起旁边盘子里那块牛肉,狠狠咬了一大口。
真香。
自从吃了殿下这边的牛肉,再去吃以前那些出意外死的牛,简直如同嚼木渣。
“国公爷!国公爷!”
管家一路火花带闪电地冲进院子,跑得鞋底都快飞了。
“号丧呢!”程咬金眼睛一瞪,“老子还没死!”
程处默气喘吁吁地扶着柱子:“不是..............国公爷,宫里传出消息了。陛下要打吐蕃了!而且,陛下还要御驾亲征!”
“什么?!”
程咬金猛地从石凳上弹了起来,嘴里的牛肉连嚼都没嚼就咽了下去。
“直娘贼!我就知道!”程咬金破口大骂,一巴掌拍在石桌上,震得酒杯乱跳,“陛下要出来跟咱们这些老兄弟抢肉吃啊!”
程咬金转身一脚踹开兵器架。
“备马!老子现在就进宫!”程咬金扯着大嗓门怒吼,“吐蕃就那么十几万人,都不够塞牙缝的。药师去带兵,陛下再挂帅,老子要是去晚了,连个吐蕃俘虏的毛都摸不到!”
他提着斧头,迈着大腿风风火火地朝前院大门冲去。
刚冲出后院月亮门。
程咬金的脚步猛地一顿。
他在原地站了两秒,眼睛突然极其剧烈地转动了两下。
等等。
不对啊。
程咬金转过身,慢慢走回凉亭。
管家看着去而复返的程咬金,满脸疑惑:“国公爷,你不是要进宫求陛下带你打仗吗?”
“打个屁!”程咬金他一屁股坐回石凳上,重新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脸上那股子鲁莽暴躁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老狐狸般的极其狡诈的笑容。
“=我问你。”程咬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陛下这次去吐蕃,那帮老杀才,什么尉迟黑子、二哥他们会怎么干?”
管家挠了挠头:“还能怎么干?肯定跟国公爷你刚才一样,去甘露殿堵门,求陛下带他们去攒军功啊。”
“对啊!”程咬金一拍大腿,“他们都走了,长安城武将这边,谁留下?”
管家愣住。
程咬金指着东宫的方向,眼睛都在发光。
“太子殿下才是真神啊!陛下带着那帮憨货去打仗,老子就留在长安,天天去东宫门口蹲着。”
“今天帮殿下扫个地,明天帮殿下牵个云。这感情,不就处出来了?”
程咬金越想越觉得这笔买卖划算。
去打吐蕃,自己的爵位也基本到顶了,封也不会封什么。
但是留在东宫,那是奔着长生不死和天兵天将去的!
“老子不去了!”程咬金嘿嘿一笑,抓起一块绿油油的光合作用羊排啃了起来,“传令下去,关紧大门。谁来找老夫,就说老夫刚刚练功扭了腰,下不来床!”
同样的对话,以极其相似的频率,在尉迟敬德、秦琼等一干武将的府邸里同步发生。
没有一个是傻子。
比起在跟吐蕃人玩命,在东宫门口当等着抱太子殿下的大腿,显然是一条通往神仙大道的捷径。
日头西斜。
大唐皇宫,甘露殿。
李世民换下了那身沉甸甸的明光铠,穿着常服,端坐在御案之后。
案上放着一碗早就凉透了的参汤。
他面沉如水,食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
“陛下。”张阿难弓着身子,双手捧着一杯新沏好的热茶,极其小心地换下那碗参汤,“您都坐了一下午了,润润嗓子吧。”
李世民没接茶杯,目光盯着殿外被夕阳拉长的影子。
白天在东宫广场受到的无视,让他这位千古一帝的自尊心遭遇了前所未有的重创。魏征那张毫无波澜的老脸,还有那个干瘪的“哦”字,像是在他心口塞了一把干草。
“阿难。”李世民声音低沉。
“奴婢在。”
“朕今日在东宫,是不是很可笑?”李世民语气里带着一丝罕见的自我怀疑。
张阿难吓得双膝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陛下这是哪里的话!折煞奴婢了!”张阿难脑子疯狂转动,搜刮着安抚的词句,“文臣本就重政务轻武备。房相和魏公他们是被殿下交代差事逼得急了,才没能体察陛下的壮志。但这武将可不一样啊!”
张阿难抬起头,语气极其笃定。
“陛下,您可是天策上将!这长安城里的诸位国公,哪个不是跟着您从刀山火海里杀出来的?文臣不懂陛下的威名,武将们能不懂吗?那吐蕃敢犯边,卢国公、鄂国公他们听到您要御驾亲征的消息,这会儿估计早就急疯了!”
李世民听着这话,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
黯淡的眼底,重新燃起了一团火。
对啊。
文臣那是笔杆子,懂个屁的打仗。
打仗,还得看他手底下那帮骄兵悍将!这群老货整天在长安城里闲得长毛,遇到这种能在马背上建功立业的机会,绝对会像疯狗一样扑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