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乾回头看向那栋试验用的安居舍。
“王德。”
“老奴在。”
“将这里拆了。”
王德愣了一下：“陛下，这楼才刚建好。”
“这里是东宫空地，不是安置区。”李承乾指了指墙体，“拆的时候记录结构强度。门窗、梁木、砖料分开堆放，再测试能否二次使用。”
建得快，不代表可以浪费。
以后安居舍遍布天下，损坏、改建、拆除都要有规矩。
王德立即明白。
“老奴遵旨。”
他转身点了十几名内侍。几人取出塑形灵石，将力量注入墙体。
高大的安居舍轻轻震动。
墙面没有轰然倒塌，而是从顶层开始逐块分离。屋瓦飞到左侧，梁木落向右侧，坚硬墙体化作一块块大小相同的砖石，整齐堆叠。
不过半个时辰，空地恢复原状。
工部那边也彻底动了起来。
段纶没有把灵石交给下属。
第一批安居舍关系到三千户军属。选址偏一丈，排水便可能出问题。楼距少一丈，采光与防火都会受影响。
他亲自带着工部官员丈量土地，又让人试挖排污沟、标记水井和道路。房玄龄送来的首批名册，也被兵部、户部与昭云司核对了三遍。
没有人敢伸手。
断绝仙路四个字，压得所有人头脑清醒。
翌日清晨。
长安附近一座军户村落开始搬迁。
村口停满牛车。被褥、陶罐、木箱与农具一件件搬上车。鸡鸭被捆住脚，放在车板下方，叫声连成一片。
一个六七岁的小男孩抱着木刀，站在自家土屋门口。
“阿娘。”
妇人背着包袱回头：“怎么了？”
“我们又要搬家了吗？”
“对。”
小男孩摸了摸门框。
“可是我们才搬进来不久。”
妇人走到他身边，替他擦掉脸上的灰。
“这次不一样。”
“陛下派人给我们建了新房子。墙不漏雨，屋里有灶，还有专门洗澡和如厕的地方。”
“真的？”
“真的。”
小男孩眼睛亮了。他把木刀往腰间一插，挺起胸膛。
“那我长大以后，也要像阿耶一样，为陛下效力！”
妇人看着他，伸手揉了揉他的头。
“好。”
“不过你得先去学堂识字。”
小男孩用力点头。
整个村子的人跟着工部吏员，向新安居区赶去。
走过两条新修的道路后，最前方的人忽然停下。
一栋栋十层楼阁立在平地上。
楼间道路笔直。水井、学堂、医馆已经划出位置。工部官员正用灵石修整最后一条排水沟。
村民们仰着头。
没人说话。
过了许久，一名老卒才颤声问道：“这些房子，真是给我们的？”
负责登记的官员打开名册。
“不是给你们看的。”
“是给你们住的。”
人群瞬间乱了。
有人笑。
有人哭。
还有人转身朝太和宫方向跪了下去。
...........
而在数里之外，一名休假归来的边军士卒，正骑着马赶向已经空无一人的旧村。
他看着敞开的院门，整个人僵在马上。
“人呢？”
“我这么大一个村子呢？”
张二狗翻身下马。
他身后背着弓，马背两侧挂满东西。
一包高原肉干。
两匹吐蕃毛毯。
还有给儿子带回来的短弓，给妻子买的银簪。
他在边境驻守半年，好不容易轮到休假。一路上想的都是妻儿见到自己时的模样。
结果村子没了。
屋子还在。
人却一个都没有。
连村口那条平日见人就叫的黄狗都不见了。
张二狗推开自家院门。
灶是冷的。
床榻空着。
柜子里的衣服也被搬空了。
他心里猛地一沉。
难道出了灾？
还是有贼人趁他不在，把整个村子劫了？
张二狗拔出横刀，转身便要上马。
村外忽然传来牛铃声。
一辆牛车慢悠悠拐过土坡。车上坐着一名头发花白的老者，旁边还堆着几只没来得及搬走的陶缸。
老者看见张二狗，眯着眼睛辨认片刻。
“是二狗吗？”
张二狗收刀，快步迎上去。
“三大爷！”
“村里人呢？”
“我媳妇和娃呢？”
“怎么屋子全空了？”
三大爷被他一连串问题问得发愣。
随后笑出了声。
“你急什么？”
“人都好好的。”
“陛下给咱们修了新房，整个村子都搬过去了。”
张二狗怔住。
“新房？”
“朝廷修的？”
“不是朝廷慢慢修的。”三大爷抬手往天上一指，“是陛下赐下仙石，工部一眨眼变出来的。”
张二狗看了一眼旧村的土屋。
“为什么给咱们修？”
三大爷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
“因为咱们村里，家家都有人当兵。”
“有七户的儿郎战死在吐蕃。”
“陛下说，烈士家属第一批住。伤残老卒第二批。现役边军家属第三批。”
“你家分在三层。”
“你媳妇说三层不高，采光还好。”
张二狗站在原地。
他握刀的手一点点松开。
“三大爷。”
“所有百姓，都住上这种房子了吗？”
“哪能这么快。”三大爷摇头，“现在先顾着咱们这些为国出力的人家。以后房子多了，灾民、孤寡和没房的穷苦人也能住。”
张二狗低下头。
他在边关当三年兵。
吃过冻硬的干粮，睡过埋到膝盖的雪窝，也见过袍泽临死前还在念家里的妻儿。
将士不怕死。
怕的是自己死后，家中老母无人奉养，妻儿被人欺负。
如今，皇帝替他们把这件事接了过去。
三大爷挥了挥鞭子。
“走吧。”
“我带你去新村。”
张二狗翻身上马，跟在牛车后面。
走了不到半个时辰，一排高大的楼阁出现在视线里。
道路平整。
楼间有水井。
孩子们在空地上追逐。妇人们站在回廊边晾晒衣物。几名伤残老卒住在一层，正围着石桌下棋。
张二狗的妻子站在三层回廊上，一眼便看见了他。
她手里的木盆掉在地上。
“二狗！”
小男孩从屋里冲出来，扒着栏杆往下看。
“阿耶！”
张二狗仰着头。
他看见妻子身后宽敞的房门，也看见儿子手里那把磨得发亮的木刀。
眼泪没有征兆地落了下来。
他把横刀放在地上，朝长安方向跪下。
额头重重磕在新铺的道路上。
“臣张二狗！”
“多谢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