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孙无垢用绣帕掩着嘴,身子斜斜侧向一旁,接连干呕了两声,面皮泛起一抹少见的苍白。
“高明!高明你快过来瞧瞧!你阿娘这是怎么了?”
“是不是方才在海边吹了阴风受了凉?还是水门里头的湿毒浸着了?”
“你不是有那什么补天手吗,快来给瞧瞧!”
李世民的嗓门扯得老高。
站在御案后的李承乾扯了下眼角,旁边的李渊也是仰头看着房梁,祖孙二人整整齐齐地冲着天顶翻了个白眼。
李承乾暗自琢磨,这位名震天下的太上皇平日里精明得跟狐狸一样,如今碰到阿娘的事,真是关心则乱,连最寻常的妇人病症都瞧不明白了。
阿娘早年是有气疾,可几个月前早就被自己用造化灵气里里外外洗伐过一遍,连心肺处的胎里弱症都彻底拔除干净。
如今的底子比二八少女还要康健,哪来的湿毒侵体。
“世民,你这当爹当了十几年,脑子叫黄河水冲了不成?”
“无垢这是害口,是有喜了!”
“你让高明一个当儿子的毛头小子凑上来瞧什么?”
李秀宁站在软榻另一侧,没好气地抬手在李世民后脑勺上拍了一记。
“啊?”李世民愣在原地,两只手还僵在半空,眼珠子定定地看着长孙无垢的平坦小腹,嘴巴半张着,舌头打了结。
“有........有喜?这........”
长孙无垢此时缓过一口气,听见小姑子当着满殿子侄的面这般直白说出来,两颊腾地泛起潮红。
她如今顶着大唐太后的名分,容貌又因仙法调理停留在二十许的模样。
可辈分摆在那儿,儿子都成了九霄神皇,自己却在这个当口怀上身子,饶是她平日里再端庄沉稳,也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休要胡说........”长孙无垢拉了拉衣襟,低声啐了一句,“都多大岁数的人了,也不怕孩子们笑话。”
“笑话什么,这是天大的喜事!”
李世民这会儿脸上全是笑容。
殿门外传来王德尖细又带着喘的嗓音,“太医来了,太医来了。”
这老太监耳朵尖,方才听见动静便拔腿跑了出去,此刻气喘吁吁地领着太医院当值的张太医一路小跑进了暖阁。
张太医背着沉甸甸的乌木药箱,额头上全是一层白毛汗。
他本在太和岛的值房里整理药方,硬生生被王德扯着衣领子拽上了飞云。
这会儿连气都没倒匀,扑通一声就跪在青砖地上:“老臣张仲景后脉张友文,给陛下、无上皇、太上皇、太后娘娘请安........”
“行了行了,少扯那些虚礼!”
“赶紧伸手搭脉!仔细着点,若是诊岔了半个字,朕拆了你太医院的门槛!”
李世民一把将老头从地上拎起来,连推带拽按在软榻旁的绣墩上。
张友文不敢怠慢,哆哆嗦嗦从药箱里掏出一方明黄丝垫,搭在长孙无垢的手腕上,屏息凝神,三根手指轻轻切在寸关尺三部。
暖阁里刹那间静了下来。
李渊伸着脖子往前凑,李恪垂手立在下首不敢抬头看,李承乾则单手撑着下巴靠在案边,神色平静。
足足过了半炷香的工夫,张友文悬着的心彻底落了地。
他收回手指,翻身下跪,两只手高高拱起,声音里满是掩不住的喜气。
“大喜!天大的喜事!回禀太上皇、九霄陛下,太后娘娘脉象滑疾流利,按之应指,如珠滚玉盘,乃是十足十的喜脉!”
“且胎气极稳,生机旺盛,算算日子,已有一月有余,快奔着两个月去了!”
“当真?!”李世民双眼放光,整个人像是年轻了二十岁,一巴掌拍在张太医的肩膀上,险些把这干瘦老头拍翻在地。
“赏!张阿难,传朕口谕,给太医院上下全支半年的例银!”
“库房里那些上等老参,挑品相最好的给张卿送两匣过去!”
张友文乐得合不拢嘴,连连叩头谢恩。
“二郎,你收敛些,高明和恪儿都在这儿站着呢。”
“都成了退位的太上皇了,还这般毛手毛脚,没得让人看轻了去。”
长孙无垢靠在软枕上,神色愈发窘迫,拉过被角盖住半边脸,轻声道。
李世民咧着嘴笑得合不拢牙,在床沿边坐下,小心翼翼地握住长孙无垢的手,全然没有了昔日九五之尊的威严。
“怕什么!朕添丁进口,乃是大唐天家的大福分!”
“高明做了皇帝,朕如今乐得清闲,多生几个弟妹替他分忧,谁敢嚼舌根子?”
站在御案后方的李承乾闻言,又斜了李世民一眼。
那白眼翻得极深,没有半分遮掩。
李承乾心中暗自叹道,后世那些史家和医者没少琢磨阿娘早逝的因由。
除了常年操劳后宫、辅佐李世民耗尽心血,以及家族遗存的咳疾外,最要命的一条,便是生育过密。
从十六岁生下自己,到后来的李泰、李丽质、李治、兕子,中间还滑落过几个没站住脚的孩子,十几年间几乎肚皮就没怎么空闲过。
在那个缺医少药的年月,凡人女子的身子骨哪里经得起这般折腾。
若非自己穿越而来,带来了这通天的修真手段,早早用造化气给阿娘洗髓伐毛,换作原本的命数轨迹,再过两三年,阿娘便要在立政殿里撒手人寰。
偏偏父皇这个当丈夫的,成日里只知道乐呵自家血脉繁茂,半点不知妇人遭的罪。
正乐呵着的李世民冷不丁瞧见了长子的白眼,脸上的笑意顿时僵了半边。
他眨了眨眼,心里直泛嘀咕:这小子好端端的,怎的又冲老子翻白眼?
老子让太后怀了龙裔,延绵李家香火,上对得起列祖列宗,下对得起李唐江山,招他惹他了?
莫不是当了这天庭之主,连老子房里这点私事也要管上一管?
李世民越想越纳闷,可眼下长孙无垢身怀六甲,他也不好当场跟长子较劲,只得把这口闷气硬生生咽回肚子里。
站在一旁的李丽质却看出了端倪。
她虽然年纪尚轻,可心思极为敏锐剔透,深知长兄向来敬重母后,方才那个白眼绝不是冲着母后去的,纯粹是对着父皇发的火。
而且长兄通晓过去未来的仙家本事,她早就隐约听李承乾漏过几句口风。
李丽质眨了眨眼,心头盘算着,待会儿定要寻个空子私下问问阿兄,这里头究竟藏着什么旁人不知道的关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