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市胡饼铺子门口,几个老头搬着胡凳坐在日头底下。
“老张头,你瞧天上那条金长虫,飞得还没城门楼上的苍鹰快呢。”
“瞎嚼舌根子!那是天家的神物!”
“神物是神物,可这也太小气了些。老汉我刚才瞅着前头那条大龙,一片鳞片都能把西市堵死。现在这条........怕是连平康坊的大戏台都填不满。”
“依我看啊,这准保是哪位小皇子、小公主在天上玩耍呢。”
“对对对!九霄陛下何等神威,岂能变出这么丁点大的身量?肯定是晋王殿下,或者是哪位贵人用法宝化出来的玩物,逗趣儿呢!”
“小皇子真有本事,小小年纪就能飞天了........”
百姓们的笑语声、议论声,顺着初春的清风,晃晃悠悠地往上升。
李世民化身的金龙本来耳聪目明。
他正打算绕着朱雀大街盘旋一圈,摆出个君临天下的威猛姿态。
结果龙耳朵微微一动,下方嘈杂的议论声一字不落地钻进了他的脑子里。
“泥鳅。”
“没断奶的崽子。”
“小气。”
“定是哪位小皇子在玩闹。”
“陛下绝不可能才这么小。”
李世民庞大的龙躯在半空中猛地僵住了。
那只原本威风凛凛探向长空的龙爪,停在半道上,落也不是,收也不是。
整条百丈长的身躯,就这么滑稽地横在太和岛下方的气流里,尾巴尖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两下。
他想咆哮一声,告诉底下那帮没见识的凡夫俗子,老子是大唐太上皇李世民!当年一箭射死窦建德的大唐天策上将!
可喉咙一滚,吐出来的龙吟跟方才李承乾那声震塌云海的天威相比,尖细得像春日里刚开嗓的黄鹂鸟。
下方的程咬金甚至还指着天上乐呵:“哎,你们听,这小龙叫唤得还挺脆生!”
李世民只觉得龙脸上的金鳞都快烧起来了。
丢人。
丢大发了。
这辈子在玄武门、在虎牢关、在太极殿,加起来丢的人,都没今天这一刻多。
他原本满脑子都是遨游九天、巡视各道的宏图大志,在这一阵阵脆生生的议论声里,彻底碎成了渣滓。
金龙连半圈都没转完,灰溜溜地调转了龙头,一头扎回了太和岛后山的白玉石坪。
光芒闪烁。
金色的雾气迅速收拢。
李世民一屁股跌坐在地上,身上的龙袍大氅被冷汗浸得发沉。
手腕上的白玉镯光泽暗淡下来,静静扣在皮肉上。
李世民阴沉着一张脸,双手死死按在膝盖上,整个人缩在石坪边缘,活像个刚被抢了钱袋子的落魄掌柜。
回廊下。
李承乾单手端着茶碗,慢悠悠踱步走上前来。
李渊走在他后头,捂着肚子,嘴角的胡子翘得老高,眼神往天上看,装出一副看风景的模样,可那肩膀抖得跟筛糠一样。
长孙无垢见丈夫这副模样,眼底闪过一丝心疼,快步走上前,取出帕子替他擦了擦额头上的虚汗。
“二郎........地上凉,先起来吧。”
李世民抬起头,那张平日里威严深沉的帝王面孔上,此刻写满了浓浓的幽怨。
他直勾勾盯着李承乾,两颗眼珠子通红,喉头动了好几下,嘴唇哆嗦着,连一句话都憋不出来。
李承乾迎着老爹那杀人般的目光,神色坦然得很。
他摊了摊双手,叹息道:“阿耶,方才在殿里,儿可是劝了你三回。儿说了你不会想变成龙的,是你非要体验。这可真怪不得儿。”
李世民一口气堵在嗓子眼里,憋得脸色紫涨。
怪李承乾?
人家确实拦了。
而且拦得明明白白。
是他自己急赤白脸地抢过玉镯滴血认主,非要在全城百姓面前露这一脸。
李世民张了张嘴,舌头像是打了结,半天憋出一句干瘪的话来:“那帮........那帮刁民,竟敢说朕是小皇子!”
“噗嗤!”
李渊再也忍不住了,扶着回廊柱子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狂笑。
“哈哈哈哈哈!二郎啊二郎!小皇子!哈哈!老夫活了六十多岁,头一回听说你成了小皇子!”
李世民转过头,盯着着自家老子。
石坪上的风有些干冷。
李世民从地砖上爬起来,拍了拍龙袍下摆的灰尘,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他看着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李渊,心底那股无名火蹭蹭往上窜。
光自己一个人丢脸,回了寝宫怕是要被观音婢和丽质笑话小半年。
不行。
不能只有自己一个人当这“小皇子”。
李世民吸了一口气,强行把脸上的尴尬压了下去,甚至硬生生挤出了一副回味无穷的神色。
他转过身,斜眼看着李渊,慢条斯理地揉了揉手腕:“阿耶,你笑个什么劲?你没变成龙,哪里懂得化身真灵的玄妙?”
李渊收了收笑声,警惕地看着他:“怎么着,你小子还品出滋味来了?”
“自然。”
李世民挺直了腰杆,信口胡诌起来:“虽说体型比高明略逊一筹,可那股御风乘云的痛快,肉体凡胎哪能体会?体内气血游走周天,连旧日战场留下的暗伤都觉得温热舒坦。阿耶,你身子骨虽硬朗,可毕竟上了年岁,不想体验体验在云端翻江倒海的滋味?”
李承乾站在旁边,默默抿了口茶,看破不说破。
老爹这是落了水,非要拖个垫背的一起湿鞋。
李渊冷笑了一声。
老头子玩了一辈子权术,李世民肚子里转几个弯他闭着眼睛都能数出来。
这逆子无非就是觉得自己丢了大人,想拉他这个太上皇下水,等会儿也变出个百十丈的细长虫,两人扯平,谁也别笑话谁。
李渊翻了个白眼,刚想开口痛骂这逆子居心不良。
可话到了嘴边,老头子的眼角忽然跳动了一下。
不对。
高明方才说得很清楚。
这化龙的法门,看的是脑子里的精气神,也就是那个什么精神底子。
精神底子越大,龙躯便越大。
二郎是个纯粹的武夫,练的是横练的龙象功,力气虽大,脑子里的精气神却有限,所以才落了个百丈长短的笑话。
可若是........
李渊脑海中猛地闪过一道灵光。
他呼吸微微急促起来,自己可是有高明赐予的法天象地的灵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