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梁西南方十里外，墨云峰下守拙斋。
黎春秋虽说年迈，却仍是精神矍铄，而且院子中开了一块地种菜。一年四季，总有应季的瓜果蔬菜，他就按照季节栽种。
以黎春秋的年纪、名望，不需要担心生计。
种的是活动筋骨，以及自己的乐趣。
早些年，他有足够的精力讲学授徒时，身边有许多的门徒跟着。前些年却不再收徒，也不再讲学，遣散了跟在身边的人。
黎春秋早年有一个儿子，奈何儿子壮年早逝，又没有留下子嗣，老妻又病逝，他如今孑然一身。
在黎春秋的身边，只有一个老仆，一个马夫，以及负责洗衣做饭的妇人。
之前苏鸣在守拙斋，许多事情是苏鸣做。
现在，很多是老仆安排。
院子中，黎春秋穿着单薄的衣衫，正挥舞锄头松土。他收拾了杂草，准备给枯菜的地里面松土，再撒上草木灰肥土。
黎春秋忙碌的时候，马夫带着喜色走来，连忙道：“老爷，黄家派人送来书信，是小公子送回的。”
黄家是魏国的大族，有人在朝中做官，也有人在经商，更有人来往于魏国和乾国。
魏国的边境封锁，普通商人来往不了，世家大族却是照旧，因为有空子可以钻。毕竟看守边境的人中，也一样有世家大族的，要安排并不难。
苏鸣北上邯郸生活，传信是借助黄家的渠道。书信送回来，到黄家后就转送到守拙斋。
黎春秋听到有苏鸣的书信，心中欢喜，连忙道：“拿过来老夫看看。”
马夫说道：“外面冷，您要歇下来看信，先回屋换上衣服。”
黎春秋去洗了手，回到书房坐下，才接过书信浏览。
上了年纪有些老花眼，看不怎么清楚，他凑近后仔细看苏鸣送来的书信。
信里面，有苏鸣从魏国北上邯郸的所见所闻。
这些日常的见闻占了很多篇幅，然后是科举的盛况，李凡设立招贤馆对士人的安排，还有苏鸣和李凡的相识，以及他考中后要入宫觐见，以及准备跨马游街的安排。
写信时，苏鸣还没有跨马游街。
可是黎春秋看完后，却仿佛看到苏鸣跨马游街的盛况。
寒窗苦读十年，一朝金榜题名跨马游街，值了。
这是对士人最大的尊重。
黎春秋全部看完，末尾苏鸣问他身体如何？以及请他有空闲去邯郸看一看。
黎春秋眼神欣慰，更是为苏鸣感到自豪。
一万多人参考，苏鸣位列第一。
这是他的弟子。
黎春秋想着苏鸣可能担任什么官职时，老仆走进来道：“老爷，李相来访。”
黎春秋收好书信，来到大厅中，看到风尘仆仆的李谦，说道：“外面天寒地冻的，李相不在家歇着，来守拙斋做什么？”
李谦笑着道：“我想黎兄了，来看看不行吗？”
黎春秋一抖袖炮，摇头道：“你的话，不可信，也不真诚。你是大忙人，哪有闲工夫想我，哪有闲工夫探望我？”
“你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肯定遇到事情才会到守拙斋。说吧，有什么事儿？如果是我能帮忙的，尽力而为。”
李谦说道：“黎兄还是这么直接。”
黎春秋说道：“你们这些当官的，说话喜欢兜圈子，老夫不喜欢，活得太累。”
李谦神情平静，不急不躁道：“黎兄可知，苏鸣在乾国参加科举，高中第一了？”
黎春秋一副惊讶模样，摇头道：“苏鸣这臭小子，科举高中第一，竟然没有书信送回，真是欠打。”
“不过参加科举的人，多数是寒门出身，才学普通。苏鸣能考中第一不稀奇，没什么好在意的。”
“李相的夸奖，过誉了。”
黎春秋笑着道：“因为此事儿专门跑一趟，何苦呢？”
李谦心中却腹诽。
说是不足为奇，实际上黎春秋绝对高兴，会感到自豪骄傲的，无非是谦虚而已。
李谦说道：“黎兄，苏鸣这个第一是货真价实的。这次乾国开设科举，足足一万多人参加考试，有各国的人才参加。”
“这么多人中，苏鸣位列第一，那是货真价实的，能力和才华更是毋庸置疑。”
“以他的成绩，必然得到乾国皇帝的器重，成为皇帝最器重的人。”
黎春秋听着李谦的话，眼神愈发幽深，缓缓道：“小小年纪做官，又没有背景，哪有什么器重。即便皇帝用他，也只能做些小事。”
李谦沉声道：“黎兄错了，李凡专门搞了科举，千金买马骨，一定会用苏鸣，而且是重用。”
黎春秋笑道：“但愿如此。”
李谦见黎春秋始终不接话，无奈下直接道：“李凡休养生息数年，国力日渐强盛，接下来会先攻秦国，再打魏国。”
“这人野心勃勃，更是志在天下，不会停下攻城掠地的脚步。黎兄是魏国人，难道希望看着自己的母国被攻打？看着母国沉沦吗？”
黎春秋若有所思，试探道：“你要老夫怎么做？”
李谦心头一喜。
劝说黎春秋，就得从家国情怀入手，因为这是黎春秋最在乎的事情。只要提及魏国利益，黎春秋不会拒绝的。
李谦顺势道：“希望黎兄写信给苏鸣，劝他为魏国效力。他身居乾国的中枢，涉及魏国的机密消息，能传信给魏国，以便于魏国做出应对。”
黎春秋神情严肃，回答道：“这事儿办不了。”
李谦问道：“黎兄不愿意？”
黎春秋说道：“不是不愿意，更不是不能，是我写了书信也没用。”
“苏鸣是老夫的弟子，老夫对他也有恩，可他主意很正，更希望寻求一个能造福百姓的圣主。”
“他遇到李凡开科取士，以他高中第一，而且李凡又器重的情况，怎么可能背叛李凡，乃至于算计李凡呢？”
“我的弟子，我太了解了。你越是写信劝说，反而越让他愤怒。”
李谦沉声道：“黎兄是不愿意做，还是故意推脱。”
黎春秋高声道：“老夫所言句句属实，何必骗你？罢了，你要书信，老夫写一封就是。起不起作用，老夫不保证，因为苏鸣有自己的想法。想靠一封书信，就劝苏鸣当间谍，那是不可能的。”
李谦心中也琢磨着，苏鸣的确很有主见。
昔日，他数次征召苏鸣，都遭到苏鸣的拒绝。一个有主见，有想法，有目标的人，书信劝不了的。
李谦忽然灵机一动，正色道：“黎兄，辛苦你走一趟邯郸，亲自劝说苏鸣，这事儿对魏国很重要。”
黎春秋哼了声道：“老夫一把年纪，还要北上奔波？李谦啊李谦，你当了丞相后可真是变了。”
李谦摇头道：“不是变了，是局势所致没办法。黎兄，我们遇到百年未有之大变局，稍有不慎，魏国就有亡国危机。”
黎春秋叹息道：“罢了，老夫去就是。”
李谦笑容浮现，感激道：“多谢黎兄，我知道你一向朴素，可是北上需要钱财，我留下一些钱，黎兄尽管用。”
说话时，李谦留下一摞银票，足足上千两银子，足以支撑黎春秋北上。
黎春秋态度坚决，说道：“钱收回去，老夫不要。”
李谦张嘴想劝说。
可是，看到黎春秋坚定的神态，只能把钱收起来，最后说了番为国为民的话就告辞离去。
大堂中，只剩下黎春秋，以及伺候的老仆。
老仆神色担心，说道：“老爷，小公子考中第一，成了科举状元，却要因为家里的事情影响前程，怕是不好啊。”
“你以为老夫要劝鸣儿？老夫不劝，魏国的事情，关老夫屁事。”
黎春秋哼了声，说道：“李谦有李谦的立场，老夫有老夫的立场。老夫的弟子，老夫不照顾，谁去照顾？收拾下，我们北上邯郸，未来在邯郸生活。”
老仆瞬间就笑了，连忙去安排。
当天下午，一辆马车载着黎春秋离开守拙斋，往北方的邯郸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