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既白向福山英治汇报了与罗经纬以及程逸轩见面的详细过程。
「也就是说,你在台拉斯脱路见到了郑策的屍体?」福山英治惊喜问道。
「是的,组长。」方既白点了点头,「属下谎称与那欧阳正是朋友,言说欧阳正在上海无亲无故,以兹提出帮助欧阳正处理後事之请。」
「罗经纬一开始是不同意的。」他露出略得意的样子,「再加上锺逸轩在一旁帮忙说话,罗经纬终於松口了,报请其长官後,最终得以去警察医院的停屍房见到了欧阳正的屍体。」
「要郑策的档案和照片。」福山英治拿起办公桌上的电话,沉声道。
然後,他放下电话话筒,看着方既白问道,「可曾得见其他人的屍体?」
「没有。」方既白摇了摇头,「没有合适的理由。」
福山英治点了点头,倒也并未太过失望,温秉章能够有机会见到郑策的屍体,已经是意外之喜了。
他看向方既白的目光愈发满意。
很快,小笠原宏推门而入,将一份档案袋交给了福山英治。
福山英治解开档案袋系绳,取出里面的文件,找到了一张照片递给方既白,「你看看,可是此人?」
方既白放下手中的鱼菜,双手恭敬地接过照片。
「没错,正是此人,正是化名欧阳正的郑策。」方既白仔细辨认後,点点头说道,「郑策是被割喉以及腹部遭遇匕首捅刺而死,他的面部并未被敌人破坏,辨认无误。」
「郑策死了。」福山英治起身,来回踱步,蓦然,他看向方既白,「温桑,你怎麽看此事。」
「如果说是特务处的人犯案,他们杀死郑策这个背叛者,这并不奇怪。」方既白说道,「不过,巡捕房那边现在还有一个猜测。」
「嗯?」
「巡捕房初步判断是江洋大盗潜入法租界行凶,对於欧阳正的死,中央巡捕房内部有人倾向於认为是歹人索取钱财未果,所以杀人泄愤。」方既白说道。
「不要说巡捕房的判断,你就说说你的看法。」福山英治摇了摇头,说道。
「属下不太认可巡捕房的这个判断。」方既白思忖说道。
「继续。」
「如果说歹人的索取钱财未果而杀人泄愤,那麽,杀死欧阳正一个人足矣。」方既白说道,「而实际情况是,陈茂日杂店店内诸人,包括陈茂在内,六个人都遇害了……」
「陈茂死在右厢房,郑策死在左厢房,附房有三人遇害,在店铺里还有一人值夜遇害。」方既白表情严肃说道,「这便是灭门惨案了,即便是最凶残的江洋大盗也极少有人会如此凶狠手段。」
「他们完全可以只杀一两个人便起到杀鸡儆猴的作用,然後逼迫其他人交出藏匿的钱财,随後搜刮店铺内的财物就离去的。」他对福山英治说道,「杀死一两个人,和灭门惨案,这性质是大不同的。」
「在法租界最繁华之一的街道发生此等骇人听闻的灭门惨案,即便是最凶残的江洋大盗也晓得这是何等恶劣的行径,这是对整个法租界治安部门的挑衅。」方既白说道,「即便是那臭名昭着的江洋大盗赵坡子也很少会做出这等骇人听闻惨案。」
「你说的对,灭门不符合江洋大盗的习惯,他们这麽做除了激怒巡捕房,不会有其他好处。」福山英治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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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麽说,你也倾向於认为是特务处上海站所为了。」他坐回到椅子上,看着方既白说道。
「只能说这种可能性最大。」方既白正色说道,「因为江洋大盗犯案的可能性虽然极小,却也无法完全排除。」
他看到福山英治示意他继续讲,这才继续说道,「毕竟当晚在陈茂日杂店发生了什麽,除了死者和凶手外无人知晓,所以,也不排除是有什麽突发的意外情况刺激了歹人,迫使他们不得不做出灭门的举动。」
「小笠原。」福山英治看向在一旁聆听,始终保持沉默的小笠原宏,「你来讲讲,会是什麽意外情况?」
「意外情况有很多种,但是,做出这种灭门的狠辣手段的,最大的可能就是凶手暴露了面目,他们被认出来了,所以索性一不做二不休痛下杀手。」小笠原宏说道。
他看了福山英治一眼,继续讲道,「当然,那是建立在凶手是江洋大盗的前提下的,如果是力行社特务处的人所为,他们对我们的人做出悉数杀害的举动并不奇怪。」
福山英治点了点头,又看向方既白。
「小笠原君所言极是。」方既白点了点头。
说着,方既白皱起眉头。
「想到什麽就讲出来。」福山英治皱眉头看了方既白一眼。
「组长,有一点很奇怪。」方既白说道。
「讲。」
「如果是力行社特务处的人所为,按照他们的行事作风,他们摧毁了我们的一个秘密情报站,并且铲除了背叛者,他们恨不得昭告天下,甚至按照惯例,他们会在现场留下『叛徒该死』以及侮辱大日本帝国的传单之类的。」方既白说道。
「但是,根据我从罗经纬那里所了解到的情况。」方既白说道,「罗经纬带队最先发现和抵达现场,他们并未看到相关物品。」
「此外,罗经纬透露了一个情况。」
「陈茂日杂店里有被劫掠翻动的痕迹,店内的钱财被搜掠,店铺里的诸如香菸、香水、丝绸丝巾、西洋参、鱼肝油等等值钱的方便携带的物品也都被搜掠。」方既白思索着,他看向福山英治,皱眉问道,「组长,属下毕竟接触相关案件不多,敢问此前特务处犯案,可有类似的劫掠行径?」
「不曾有过。」福山英治摇了摇头,「根据我们所掌握的情况,以及投诚帝国的特务处人员提供的情报,特务处的人在行动的时候,以迅捷除掉目标,即刻远遁为第一原则,他们不会留恋财物以迟误撤离。」
「会不会是因为夜间行动,在解决了所有目标的情况下,他们不必担心久留,所以有充足的时间搜掠财物?」方既白想了想,问道。
「可能性极低。」小笠原宏在一旁说道,「这并非是特务处的人不贪财,而是因为据我们所掌握的情报,戴沛霖对特务处人员有极为严苛的纪律,他们即便是再贪恋钱财物品,也不敢冒着被多待一秒便有被发现的危险在现场搜掠钱财。」
他看着方既白皱眉思索中带着几分不太相信的神色,继续解释道,「如果只是顺手劫掠钱财,或许还可用顺手而为来形容,这不奇怪,但是,搜掠了店铺里的香菸、鱼肝油、西洋参等值钱的物品,这是从未有过的行径。」
「这麽说,不是特务处所为?」方既白不确定地语气低声喃喃。
福山英治也是皱眉不已。
从陈茂日杂店被灭门的情况来看,对方是力行社特务处的可能性极大。
但是,劫掠了店铺内的香菸、香水、西洋参、鱼肝油、丝巾等等物品的行径来看,又不符合特高课所掌握的对力行社特务处方面的惯有印象和了解。
「组长。」小笠原宏也是越想越是觉得头痛,「这起案件可以说是疑点重重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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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笠原君所言极是。」方既白点了点头,「从罗经纬那边所了解的情况,巡捕房之所以倾向於初步判断是江洋大盗所为,正是因为店铺内发生了劫掠行径,对方只选择方便携带的值钱物品劫掠,这确实是符合江洋大盗的习性的。」
福山英治拿起桌子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水,他双手交叉,微微下压手掌,发出劈里啪啦的关节声响。
「温桑。」福山英治猛然抬头,他阴鸷的目光看着方既白。
「组长。」
「陈茂日杂店案件,已然惊动了课长阁下。」福山英治面色严肃说道,「课长知我派遣你去打探相关情报,对你近来的表现也是赞不绝口。」
方既白闻言,露出欣喜之色。
「课长下令组建『陈茂日杂店事件』特别调查组。」福山英治说道,「我向课长推荐以你为调查组组长,你部为特别调查组,课长已经同意了。」
「啊。」方既白惊愕不已。
福山英治盯着方既白的眼睛看,他并未从其眼中看到欣喜之色,反而是惊愕之後的不敢相信的神色,然後还有几分紧张和不安之色。
「怎麽?」
「组长,属下,属下……」方既白结结巴巴说道,「属下愚钝,做事粗鄙,恐有疏漏,实在是难以胜任此工作。」
看到福山英治的面色阴沉下来,方既白更加紧张和急切,「组长,只要你一声令下,属下自然无所不从,只是,只是属下担心办砸了事情,耽误了蝗军的大事,更是给组长你丢脸。」
听到方既白这般说,福山英治阴沉的面容多了几分缓和之色。
温秉章这番担心,可不正是他所担忧的。
温秉章的忠心他是认可的,能力也有,但是,毕竟没有经过专业训练,且其所部几可用乌合之众来形容,如此重大的案件交给温秉章小组,他本就是担心温秉章无法胜任。
只是,这是北村直树那个处事不公的老家伙亲自下令,他又能有什麽办法?
想及此处,福山英治内心深处对於北村直树的不满又泛滥起来。
他本身在第四系做得也很好,正是因为北村直树对他的能力比较赏识,才将他从第四系大西政敏手下调派到第一系,并且委以组长之任,那个时候他对北村直树还是心存感激的。
但是,来到第一系後,北村直树眼里只有白石秀杰,这倒也罢了,他用心做事就是了,课长喜欢白石秀杰那是课长的选择,他相信只要自己做好工作,组长必然能公平对待。
只是,福山英治逐渐意识到,北村直树对白石秀杰的这份偏袒,却是建立在牺牲他的利益之上的,建立在对他的无视和『欺侮』之上的,这是极度的不公平。
现在福山英治内心的那份感激早已经荡然无存,更多的是愤懑和不满。
「你不必妄自菲薄。」福山英治摇了摇头,作出了几分笑意,「我既然向课长推荐了你,自是相信以你的能力能够胜任的。」
「组长。」方既白闻言,紧张的神色还在,不过眼神中却是多了几分感激之色。
「组长的信重,属下唯有用心做事以报君恩。」他激动说道,然後,终究是心中没底气,紧张之色肉眼可见,「组长,属下,属下提议,请小笠原君负责调查此事,小笠原君是能力才可胜任此重任,属下,属下一切听从小笠原君的调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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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旁的小笠原宏闻言,面色好看了不少,看向方既白的目光也多了几分温和之色。
在听闻组长说向课长阁下推荐了温秉章这个支那人一力负责『陈茂日杂店事件』,他的心中便有了强烈的不满。
温秉章这个支那人何德何能担此重任?
这个任命,简直是对福山小组其他帝国精英特工的一种羞辱,尤其是自诩不凡的小笠原宏自己。
现在看来,这温秉章还是知道自己几斤几两,知道轻重的。
「不必多言。」福山英治摆了摆手,「安排你一力负责调查此案,这是课长钦点的,也是我向课长郑重推荐的。」
方既白立刻捕捉到了福山英治这句话中的『课长钦点』,他立刻意识到这绝非是福山英治所说的由其郑重向北村直树推荐,毕竟他的能力和小组的情况福山英治是非常清楚的,不可能作出如此草率和冒险的决定。
现在看来,这应该确实是北村直树『钦点』由他接手、一力负责调查此案的,而福山英治则是被迫同意的。
甚至於,他可以猜想到的是,北村直树的这个安排,福山英治不仅仅不同意,还曾向北村直树表达过反对意见,只不过这个反对意见没有被北村直树采纳。
这个发现不由得不引起方既白的重视和警惕。
北村直树不顾福山英治的反对,将如此重大案件的调查交给他一个『本领平平的汉奸』一力负责,这是为何?又是出於什麽目的?
是在图谋什麽?
亦或者是,在……怀疑什麽了?
由不得他不警惕和往最糟糕的情况去怀疑和揣测,北村直树是特高课课长,这个日本人在上海的特务机关最老奸巨猾的特务头目的这个可谓是非常不合常理的安排,他无论是怎麽警觉和怀疑都不为过。
「组长,属下,属下只是担心能力不足,会,会误了……」方既白露出四分紧张三分感动两分担忧还有一分不安的神色,他看着福山英治,将原先要讲的话硬生生咽回了肚子里,咬了咬牙说道,「属下,属下一定竭尽全力做事,一定,一定不给组长您丢脸。」
「好,要得就是这股气势。」福山英治大声道。
方既白立刻竭力挺直了腰杆,既然组长这般信任,能不能做好且不说,他这股子气势不能丢,态度一定要有。
不能丢了组长的面子啊。
「很好,很精神。」福山英治朗声道,「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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