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 科幻小说 > 我不是阴神 > 第58章 回城
    陆砚站在荒地里,第一反应不是松口气,而是觉得不真实。


    没有阴街。


    没有黑水。


    没有那些站在路边念死法的死客。


    天还没亮透,远处灰蒙蒙一片,荒草被夜风压弯,几只乌鸦停在枯树上,歪着头看他们。


    孙二趴在地上吐。


    吐出来的全是黑水和酸气,吐到最后什么都没了,还在干呕。


    赵铁背着柳禾,刚走出两步,膝盖一软,整个人往前栽。


    “赵铁!”


    贺青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肩,可赵铁块头太大,他又刚从遗迹里逃出来,身上伤也不轻,差点被一起带倒。


    陆砚上前托了一把。


    赵铁嘴唇发紫,后背那处阴煞咬伤已经扩开,黑纹顺着脊骨爬到脖颈下方。柳禾从他背上滑落,被贺青接住,轻轻放在草地上。


    柳禾情况更差。


    脸白得像纸,呼吸又轻又乱,符匣裂在腰间,只剩半边还挂着。她指尖发冷,脉息弱得几乎摸不到。


    孙二吓得声音都变了。


    “柳姑娘不会……不会……”


    “闭嘴。”


    陆砚蹲下,按住柳禾手腕。


    还有气。


    但只剩一线。


    她在古道里耗了太多血符,最后又强撑着念送葬词,早就伤了根。


    赵铁半跪在旁边,眼睛已经睁不开,却还想去看柳禾。


    “她……没事吧?”


    陆砚看了他一眼。


    “你先管自己。”


    赵铁咧嘴想笑,没笑出来,头一歪,直接昏了过去。


    孙二彻底慌了。


    “陆哥,怎么办啊?”


    陆砚没有立刻答。


    他抬头看向身后。


    他们出来的地方,本该有一道古道裂缝,或者至少有个黑门。


    可现在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片荒坟。


    坟包东一个西一个,矮矮地伏在荒草里。几块残碑歪着,有些连字都被风雨磨没了。最中间那块地方,土色略新,像刚被翻过。


    阴街、棺铺、无心庙、阴神井,全都不见了。


    仿佛他们昨夜只是误入了一片坟地,做了一场长得过分的噩梦。


    贺青也看着那片荒坟。


    她沉默很久,弯腰从脚边草丛里捡起一样东西。


    半串铜钱。


    铜钱被黑水泡过,绳子断了,只剩五枚还串在一起。最末一枚上,有一道刀口划出的痕。


    马九的。


    他平时总说这串铜钱辟邪,谁碰他跟谁急。


    孙二看见那半串铜钱,眼泪一下又涌出来。


    “马哥……”


    贺青没有哭。


    他只是把铜钱上的泥擦干净,收进怀里,动作很慢,像怕碰碎什么。


    陆砚看着她,没有说安慰话。


    有些人没出来,几句话补不上。


    天边渐渐泛白。


    远处城墙轮廓露了出来。


    他们竟然离阳域不远。


    陆砚低头看了眼自己胸口。


    心影回去了。


    不再像遗迹里那样随时要被剥出来,灰白色的心线也重新沉进胸膛深处。疼还在,但变得钝了些,不再要命。


    可百鬼堂不一样了。


    他能感觉到里面很挤。


    不是多了几个鬼那么简单。


    那一夜吞进去的阴煞还没完全化开,像潮水积在门后。第一进阴祠阴冷得过分,墙角多了许多细碎低语。第二进鬼院的门缝也比以前开得更大,里面不时有影子走动。


    群鬼吃饱了。


    也变贪了。


    陆砚甚至能感觉到,有些东西正在暗处盯着他。


    不像从前只是畏惧堂主。


    现在它们知道了,百鬼堂能吞古道阴煞,也能挡旧神影一瞬。


    这会让它们兴奋。


    也会让它们生出别的心思。


    鬼帅的声音响起。


    “撑住了?”


    陆砚在心里回:“暂时。”


    “暂时不算活。”


    “我一直都这么活。”


    鬼帅冷哼一声,没再搭理他。


    陆砚收回心神,走到那口空棺前。


    棺材也跟着出来了。


    棺盖上那道小小的黑手印还在,周掌事的遗灰安静躺在里面。他压进去的那缕死名已经淡了很多,像被路上的规矩磨去一层。


    孙二小声问:“陆哥,这棺……还带回去吗?”


    陆砚合上棺盖。


    “带。”


    “可赵哥和柳姑娘……”


    “先回城。”


    贺青已经把柳禾背起来。


    他伤得也不轻,肩头血迹干了一片,但一句话没说。


    陆砚看了她一眼。


    “你撑得住?”


    贺青只回了两个字。


    “带路。”


    他们用棺绳临时绑了个拖架,把赵铁固定上去。孙二在前面拉,陆砚在后面推。贺青背着柳禾,刀挂在腰侧,半串铜钱藏在怀里。


    四个人,两伤一昏,带着一口棺,朝城门走。


    走到半路,陆砚才发现时辰不对。


    他们在古道里明明像过了好几日。


    几次斗阵,几次逃命,阴神井塌,古道坍,连人的精神都被熬到发干。


    可外头只过去一夜。


    昨晚进遗迹,今早出来。


    阳域外的巡哨还没换完班。


    城门守卫远远看见他们时,先是愣住,接着脸色大变。


    “什么人!”


    贺青抬头,声音沙哑。


    “夜巡司外勤,开门。”


    守卫认出了她,也认出了陆砚和赵铁。


    可他们现在这副样子,实在不像回来的人,倒像被鬼放回来的尸队。


    一个守卫连忙跑下城头,另一个拉响了铜铃。


    铃声急促。


    不是敌袭,是阴事告急。


    城门开了一条缝,几个守卫冲出来,手里还拿着镇魂符。


    领头的人刚靠近,就被他们身上的阴气冲得后退半步。


    “贺巡人,你们这是……”


    贺青没解释,只说:“柳禾濒危,赵铁阴煞入体,通知夜巡司。”


    那守卫不敢耽搁,立刻让人抬担架。


    孙二一屁股坐到地上,像骨头都散了。


    “总算回来了。”


    陆砚却没坐。


    他站在城门外,回头看向荒坟方向。


    天已经亮了些。


    雾淡了。


    那片荒坟安安静静,连乌鸦都飞走了。


    古道入口彻底消失。


    若不是手里的青铜面具碎片还在,棺里周掌事的遗灰还在,赵铁和柳禾的伤也都是真的,陆砚几乎会怀疑那地方只是专门给他们做的一场局。


    不。


    它本来就是局。


    只是他们把局砸塌了。


    夜巡司的人来得很快。


    先到的是几名医巡和符师,抬着药箱、朱砂水、镇阴针,一见柳禾和赵铁的状态,脸色都沉了下去。


    “快,抬去阴伤房!”


    赵铁被抬走时还昏着,柳禾已经没有力气睁眼。


    孙二想跟上,被医巡嫌碍事,一脚踹到旁边。


    “你也得查阴!”


    “我没事,我真没事。”


    “你说了不算。”


    孙二被两个杂役架走,嘴里还念叨着自己没被鬼啃。


    贺青没有走。


    他站在陆砚身边,看着赵铁和柳禾被抬进城,脸上看不出情绪。


    没过多久,一个熟悉的佝偻身影从城门里走出来。


    沈老狗。


    他还是那件旧袍,还是那副没睡醒的样子,腰间挂着酒葫芦,走路慢吞吞的。


    可他出现得太快了。


    快得像早就等在那里。


    陆砚看着他,眼神一点点沉下去。


    沈老狗也看到了陆砚。


    他的视线先扫过贺青,又落在那口棺上,最后才停在陆砚脸上。


    没有惊讶。


    没有意外。


    甚至连一句“你们怎么搞成这样”都没有。


    贺青开口,声音冷硬。


    “马九没出来。”


    沈老狗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知道了。”


    贺青看着他。


    “你知道?”


    沈老狗道:“我知道他跟你们去了。”


    这话没毛病。


    可听着总差点什么。


    贺青没再说,只把半串铜钱取出来,递过去。


    沈老狗接过铜钱,指腹在那道刀口上摩挲了一下。


    老头的眼角似乎动了动。


    但也只是一下。


    陆砚一直盯着他。


    脑子里却回响着出口前的那句话。


    “陆小子,停下。”


    那个声音太像沈老狗。


    如果是假的,说明古道能抓住他心里熟悉的人声。


    如果是真的……


    那就更麻烦。


    沈老狗怎么会在遗迹出口后面?


    他为什么让自己停下?


    他是不是知道那条路?


    这些问题压在陆砚舌根上。


    可他一个字都没问。


    这里是城门。


    周围有守卫,有夜巡司的人,还有被抬走的伤员。


    有些话问出口,就不是两个人之间的事了。


    沈老狗抬眼看向陆砚。


    老眼浑浊,却像能看穿他没说的话。


    两人对视片刻。


    沈老狗淡淡道:“活着就好。”


    就这一句。


    没有追问阴神井。


    没有问执灯人。


    没有问旧神影。


    也没有问陆砚手里攥着的青铜面具碎片。


    他以前知道夜巡司不干净。


    知道沈老狗藏事。


    知道这座阳域里有很多人都在拿他当棋子。


    可走出古道前,他仍然觉得至少有些人能暂时相信。


    比如沈老狗。


    比如夜巡司里那些一起扛过阴祸的人。


    可现在,沈老狗站在城门口,脸上没有惊讶,只说活着就好。


    陆砚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从这一刻起,他不能再把自己的命完全交给夜巡司。


    哪怕夜巡司救过他。


    哪怕沈老狗也许真的帮过他。


    信归信,命归命。


    这两件事,不能混在一起。


    贺青似乎察觉到什么,侧头看了陆砚一眼。


    陆砚松开攥着青铜碎片的手,掌心已经被割出血痕。


    他把碎片收进怀里,面上没露出半点异样。


    “赵铁和柳禾在哪?”


    沈老狗道:“阴伤房。”


    “我要过去。”


    “先查你自己。”


    陆砚看着他。


    沈老狗不紧不慢地说:“你身上阴气太重,百鬼堂也不稳。就这么进城,半条街都能梦见死人。”


    陆砚扯了下嘴角。


    “那你们还敢让我进?”


    沈老狗瞥他一眼。


    “不让你进,你能老实待外头?”


    陆砚没答。


    沈老狗转身往城里走。


    “走吧。活人先进城,死人之后再安置。”


    陆砚回头看了眼那口棺。


    棺材静静停在城门边,棺盖上的小手印被晨光照得很淡。


    孙二被杂役押着往里走,嘴里还在喊:“陆哥,记得给我作证,我真没乱吃东西!”


    赵铁和柳禾已经被送远。


    贺青跟上沈老狗,背影挺得很直。


    陆砚最后看了一眼荒坟方向。


    风吹过草地。


    什么都没有。


    他收回目光,跨进城门。


    城门在身后缓缓合上。


    可陆砚知道,关不住。


    旧神影记住了他。


    执灯人拿走了黑色心核。


    剜心使还活着。


    百鬼堂也变得更加拥挤。


    而夜巡司这座城里,未必比阴街干净多少。


    他抬脚往阴伤房走去,脸色平静。


    心里却已经把所有人的位置,重新放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