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 科幻小说 > 我不是阴神 > 第89章 归神契
    陆砚知道自己被看见了。


    那种感觉很难说。


    不像有人盯着你,更像一整条阴路都转过身来,空荡荡地望向你。


    无面阴神没有眼,可那股视线,比有眼睛更冷。


    红娘子的声音从外堂传进来,终于没了先前那点从容。


    “别停。”


    陆砚咬着牙笑了一下。


    “不用你催。”


    他低头再看,心核外的线变了。


    刚才剪断灰线后,外层浮出了更多细线。黑的、红的、白的,缠得密密麻麻,像一团被血泡过的蛛网。


    这不是普通契。


    普通阴契再凶,也该有契头、契尾、落印、见证。


    眼前这东西没有头尾。


    它像从心核里长出来,又往更深处扎进去。


    陆砚忽然明白了。


    所谓归神契,根本不是为了把他的心核还给他。


    是有人用这颗心核养着什么。


    养神。


    养那尊无面阴神。


    红娘子也看出来了,声音压低:“这是养神命线,陆公子,你被人养得很深啊。”


    陆砚没回。


    他怕一开口,喉咙里的血就压不住。


    断亲剪贴上第二根线。


    咔。


    声音很轻。


    可落在陆砚耳中,像棺材钉被敲进骨头里。


    眼前画面又炸开。


    他看见自己躺在一口薄皮棺材里,棺材板还没合死,外面有人举着白灯走路。雨下得很大,泥水顺着棺缝灌进来,淹过他的耳朵。


    有人在旁边说:“别让他醒,醒了就不好剜了。”


    下一刻,胸口被刀尖划开。


    陆砚猛地吸了一口气,身子往前一倾。


    贺青一步上前,抓住他肩膀。


    “陆砚!”


    他掌心很热。


    那股阳气从肩头压下来,像黑夜里忽然有人点了一盏灯。陆砚险些被拖进棺里的意识,被硬生生拉回来半寸。


    他眼前还是棺材。


    耳边却能听见贺青的呼吸。


    一轻一重,很稳。


    陆砚闭了闭眼,在心里骂自己。


    慌什么。


    尸体见得还少吗?


    殡仪馆那些年,他见过烧焦的、泡胀的、车祸碎开的、死了几天才被送来的。再惨的脸,记录单还是要填。性别、年龄、死因、遗物,能写清就写清。


    眼前这些也是一样。


    别把它当自己。


    当死者记录。


    第一具:雨夜入棺,未死先封,胸口剜开。


    第二具:阴祠白灯,疑似活祭,死因剜心。


    第三具……


    陆砚重新睁眼,眼神一点点冷了下来。


    幻象还在冲,可他不再跟着死。


    他开始看。


    看棺材上的纹路,看抬棺人的脚,看那把剜心刀的形制。


    越看越不对。


    有些画面太整齐了。


    死法像排好的,场景像搭好的,连旁边哭丧的人都哭得没魂。


    这不是记忆。


    至少不全是。


    更像有人提前写好的剧本,一遍遍塞进他命里,逼他照着死。


    陆砚心里一沉。


    原来他们不是只剜过一次心。


    他们是想让“陆砚被剜心而死”这件事,成为一种注定。


    成了定数,就能成契。


    成了契,就能养神。


    百鬼堂里忽然乱了。


    那些厉鬼闻到陆砚意识松动,一个个从暗处抬头。有人笑,有人哭,有东西在门后刮爪子。


    “空了……”


    “堂主空了。”


    “让我进去。”


    “他撑不住了。”


    阴冷顺着脊骨往上爬,陆砚眼前一阵发黑。


    就在这时,百鬼堂最深处响起一声铁甲摩擦。


    鬼帅动了。


    它没有说废话,只抬手一压。


    轰的一声,堂内阴气沉下去,几只想趁机靠近的厉鬼被拍回原处,像被钉在地上。


    鬼帅冷冷道:“谁敢越门,斩。”


    群鬼安静了。


    不是服。


    是怕。


    陆砚心里松了半口气。


    这老鬼平时看着最像要夺他的,关键时候倒还真镇得住场。


    鬼帅的声音在他脑中响起。


    “快点。你身上那东西已经醒了。”


    陆砚看向黑玉匣。


    剩下的命线开始自己蠕动,像活蛇一样往心核里钻。


    不能拖了。


    他抬起断亲剪,贴上第三根。


    咔。


    他看见自己被绑在戏台下,台上唱的是《送郎入棺》。台下坐满无脸观众,每个人手里都捧着一颗心。有人在他耳边说:“唱完这一折,他就该归神了。”


    第四根。


    咔。


    他站在殡仪馆的走廊里,灯管滋滋作响。推车上躺着一具尸体,白布掀开,下面是他的脸。胸口空着,里面塞满了黑色香灰。


    第五根。


    咔。


    他跪在一座无名祠堂前,背后有人按着他的头。刀从后心刺入,挑出一截红线。那人说:“心名归神,魂名归路。”


    陆砚喘得越来越重。


    贺青握着他肩膀的手也越来越紧。


    她的阳气不断渡过来,脸色却慢慢发白。


    陆砚察觉到了,哑声道:“松手。”


    贺青只回了两个字。


    “闭嘴。”


    陆砚想笑,没笑出来。


    他低头看向最后一根线。


    那根线不是黑,也不是红。


    是半透明的,藏在所有命线最底下。若不是前面都剪断了,根本看不见。


    它一头连着心核,一头却没有伸向虚空。


    而是贴着陆砚自己的影子。


    这才是最要命的。


    剪它,等于剪自己。


    红娘子不知何时已经到了后厅门口,声音发紧:“最后一根要想清楚。它连着你的心影,剪错了,你未必还能认得自己。”


    陆砚低头看着那根线。


    心影。


    心名。


    心核。


    他一路抢回来这些东西,像捡一具被拆散的尸体。好不容易拼到现在,最后却发现,拼图底下还压着一枚别人的种子。


    真恶心。


    他忽然想起宋梨剪断婚书时的样子。


    那姑娘哭得那么狠,最后还是剪了。


    因为不剪,就要被人卖一辈子。


    陆砚舔了下干裂的唇,轻声道:“卖命契都能剪,养神契凭什么不能?”


    断亲剪合上。


    咔嚓。


    最后一根命线断开。


    整个后厅骤然一暗。


    黑玉匣里的心跳声停了一瞬。


    下一刻,匣子炸开。


    黑玉碎片四散飞溅,贺青猛地把陆砚往后一拽,短刀横起,替他挡下几片碎玉。


    石台上的东西悬在半空。


    那不是心核。


    没有肉,没有跳动,也没有人心该有的形状。


    那是一枚种子。


    黑红色,指节大小,表面缠着细密纹路,像血丝,也像缩小的阴路。它悬在那里,缓缓收缩,散出一股让人心口发空的气息。


    陆砚看着它,忽然觉得很熟。


    不是见过。


    是身体认得。


    胸口那个空洞在发冷,百鬼堂在发抖,连心名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


    红娘子脸色第一次真正变了。


    她往前半步,又硬生生停住,红盖头下的声音沉得厉害。


    “错了。”


    陆砚看向她。


    红娘子死死盯着那枚黑红种子。


    “这不是心核。”


    她一字一顿,声音里带着连她自己都压不住的忌惮。


    “这是阴神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