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青第一个跳下去。
没人拦得住。
那盏"贺"字灯在井底亮着，他爹的声音还在下面。
让他别下来。
他偏要下。
陆砚看了眼井口众人，也跟着跳了。
宋梨咬牙，抓着断亲剪，闭眼往下一跃。
赵铁骂了句脏话，鬼臂往井壁一撑，也下去了。
柳禾想跟，被沈老狗拦住。
"你留下。"
柳禾急道："为什么？"
沈老狗咳出一口血，擦都没擦。
"得有人在上面记着。"
他把自己那本旧簿子塞给柳禾。
"他们要是出不来，你就把下面的事写清楚。"
"别让靖安忘了，有人下过井。"
柳禾握着簿子，眼眶红了。
薛成站在一旁，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井口，像在等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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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下没有水。
或者说，有水，但不是往下流的。
陆砚落地时，才发现自己踩的不是井底，是一条路。
路是湿的，黑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却不往下淌，反而往上倒流。
像整个世界翻过来了。
贺青就在前面不远处，他手里攥着令牌，火光把周围照出一小片亮。
宋梨落在陆砚旁边，脸色发白。
"这……这是哪？"
赵铁最后落地，鬼臂已经探出来，警惕地看着四周。
"怎么感觉不像井下，像……"
"像另一个地方。"
陆砚接话。
他抬头。
上面不是井口。
是天。
灰蒙蒙的天，看不见云，也看不见光。
只有一片死气沉沉的灰。
贺青没管他们，径直往前走。
那盏"贺"字灯影就在前面，忽明忽暗。
陆砚追上去，拉住他。
"别急。"
贺青甩开他的手。
"我爹在这。"
"我知道，但你这么冲过去，他更危险。"
贺青停下，回头看陆砚。
眼睛红着。
"那你说怎么办？"
陆砚没说话，只是看向远处。
黑水倒流的尽头，有一座城。
城不大，灰扑扑的，像用旧纸糊出来的。
城墙很矮，门楼歪着，上面挂着一块牌匾。
匾上三个字。
无名城。
宋梨低声念出来，声音发抖。
"无名城……这名字听着就不对劲。"
赵铁也皱眉。
"城里怎么一个人都没有？"
陆砚盯着城门。
门是开着的。
门里黑漆漆，看不清里面有什么。
可他总觉得，门里有东西在看他们。
贺青腰间的令牌忽然烫了一下。
"贺"字灯的火光猛地一亮，然后朝城门方向偏去。
贺青深吸一口气。
"我爹在城里。"
他说完，就往城门走。
陆砚拦不住，只能跟上。
宋梨和赵铁也紧跟着。
四人走到城门前，才看清门框上刻着字。
字很小，密密麻麻，像虫子爬出来的。
宋梨凑近看了一眼，脸色瞬间煞白。
"都是名字……"
陆砚也看见了。
门框上刻满了名字。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每个名字后面，还跟着一行小字。
"李四，欠命一条。"
"王氏，欠名三年。"
"张铁匠，欠魂半缕。"
密密麻麻，数都数不清。
赵铁倒吸一口凉气。
"这得多少人？"
陆砚没答，只是抬头看向城门正上方。
那里有一块横匾。
匾上写着一行字，比名字大得多。
入城者，弃名。
宋梨声音发紧。
"什么意思？"
陆砚道："字面意思。"
"想进城，得把名字留下。"
赵铁瞪大眼。
"名字留下？那我们叫什么？"
"不知道。"
陆砚看向贺青。
"还进吗？"
贺青看着城门里的黑暗。
那盏"贺"字灯影已经飘进去了。
他咬牙。
"进。"
话音刚落，城门忽然动了。
不是关上。
而是门框上那些名字，一个个亮了起来。
密密麻麻的字，像无数只眼睛。
下一刻，一道声音从城里传出来。
声音不像人，更像是整座城在说话。
"入城，需弃名。"
"弃真名，弃死名，弃乳名，弃外号。"
"凡你被叫过的，都要留下。"
宋梨脸色发白。
"那我们进去之后，还记得自己是谁吗？"
那声音顿了顿。
"记得。"
"只是，别人不会记得你。"
贺青没再犹豫。
他往前一步，站到门前。
"我叫贺青，贺家长子。"
"我弃''贺家长子''这个名。"
话音落下，城门上忽然多了一行字。
贺青，弃名：贺家长子。
字一出现，贺青脸色微微一变。
他看向陆砚。
"我刚才……叫什么来着？"
陆砚心里一沉。
"贺青。"
"对，贺青。"贺青点头，可眼神有些恍惚，"可我总觉得还有个什么……"
他想不起来了。
宋梨抓紧陆砚袖子。
"陆砚，我有点怕。"
陆砚看着城门，沉默片刻。
"我也怕。"
"但你哥在里面。"
"我爹也在。"
宋梨咬唇，松开手。
她往前一步。
"我叫宋梨，小时候家里人叫我小梨子。"
"我弃''小梨子''。"
城门又多了一行字。
宋梨愣了一下，转头看陆砚。
"你刚才叫我什么？"
陆砚道："宋梨。"
"嗯，宋梨。"宋梨点头，可眼里也有了一丝茫然。
赵铁挠头。
"这玩意儿真邪门。"
他看向城门。
"行，老子也来。"
"我叫赵铁，小时候人叫我铁疙瘩。"
"弃了。"
城门再添一行字。
赵铁晃了晃脑袋。
"感觉怪怪的，好像忘了点什么。"
陆砚最后一个。
他看着城门上那些名字，忽然想起很多事。
小陆。
陆哥。
神胎。
走阴人。
还有那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前世的名字。
他深吸一口气。
"我叫陆砚。"
"小时候，殡仪馆的人叫我小陆。"
"我弃''小陆''。"
城门最后一行字浮现。
陆砚脑子里猛地一空。
他转头看向旁边三人。
三张脸，都很熟悉。
可他一时想不起，这三个人跟自己是什么关系。
只记得，好像很重要。
宋梨也看着他，眼里全是茫然。
"我们……认识吗？"
陆砚张了张嘴。
认识。
肯定认识。
可为什么想不起来了？
贺青看着手里的令牌，又看看城门。
"不管了，先进去。"
他说完，率先走进城门。
身影消失在黑暗里。
陆砚跟上。
宋梨和赵铁也跟着进去。
四个人，走进无名城。
城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上。
门框上，四行新名字，正在慢慢变旧。
像这座城，已经等了他们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