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 科幻小说 > 我不是阴神 > 第173章 司主醒
    井开的那一刻,无名城里所有声音都乱了。


    城门那边先是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从门后狠狠撞了上来。紧接着,整座城的地面都跟着颤了一下。街上那些失名者像是同时听见了什么召唤,一个个停在原地,脖子发出咔咔轻响,齐刷刷转向城中心。


    不是看城门。


    是看井。


    井口黑水翻得越来越高,先前还只是往上涌,这会儿已经像沸了一样,咕嘟咕嘟冒着大泡。每一个泡炸开,里头都像有张人脸一闪而过。哭的,笑的,骂的,求饶的,什么样都有。那些脸刚冒出来,就又被井底那股更深的黑往下拽,像底下有只嘴,一直在吞。


    宋梨后背发凉,声音都发飘。


    “这不是要开门,这是要翻井。”


    陆砚没接话。


    他这会儿脸色难看得厉害,胸口那股被人拽住的感觉越来越重,像有什么东西正顺着看不见的线,从井外一路摸到他心口,一点点和他身体里缺的那半块位置对上。


    不是贴合。


    是逼债。


    守城人站在井边,提着那盏“贺”字灯,灯火在风里晃得发细。


    “旧债井一开,先乱的不是门,是压井的人。”


    宋梨猛地抬头:“压井的人?”


    守城人没看她,只朝后头那排黑楼下的阴影抬了抬下巴。


    “你们以为,这十年真只有贺远山一个人在撑?”


    陆砚心里一沉,几乎是下意识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黑楼后头,靠井最近的那间石室门缝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往外淌黑水。


    那不是普通水。


    水里带着尸气,还带着一股很重的铁锈味,像浸了十年的棺材板终于裂了。石门里头,隐约还能听见钉子一点点绷开的声音。


    嗡。


    嗡。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头,一寸寸坐起来。


    宋梨听得手都凉了:“里面是什么?”


    守城人神色终于没了先前那股吊儿郎当,只剩下一点说不清的复杂。


    “司主。”


    “什么司主?”宋梨问完就反应过来,整个人都僵了,“夜巡司司主?”


    “上一任。”守城人淡淡道,“也是这无名城真正的第一任守井人。”


    陆砚瞳孔一缩。


    井边那间石室的门,下一刻猛地一震。


    砰!


    一根黑得发亮的镇尸钉,直接从门里倒飞出来,钉进井边青石地面,没进去半截。


    紧跟着是第二根、第三根、第四根。


    一连串爆响接连炸开,像有人从身体里一寸寸把钉子全逼出来。每一根镇尸钉弹出来,石室里那股尸气就更重一分。到后头,连空气都开始发黏,吸进肺里像是带着水。


    宋梨脸都白了:“镇尸钉都弹开了?”


    “说明棺压不住了。”守城人低声道。


    陆砚盯着那间石室,心头忽然有了个极不好的猜测。


    “他……还活着?”


    守城人扯了下嘴角。


    “活着?”


    “你看了就知道了。”


    石室大门终于吱呀一声,往里裂开一道缝。


    黑水顺着门槛往外流。


    里头没灯,黑得像个窟窿。可下一秒,一只手从门里伸了出来,按在门边。


    那只手皮肉发灰,指节修长,指甲却发黑,像死人泡了太久的手。可偏偏那只手按下来的时候,力气稳得惊人,门边整块石砖都跟着裂了。


    紧接着,那道身影慢慢从石室里坐起。


    宋梨呼吸都停了。


    那不是人从床上坐起来的样子。


    是棺材里的尸,在自己起身。


    石室更深处,一口巨大的黑铁棺敞着盖,棺身上钉满了符钉和锁链。可现在,那些锁链全断了,棺盖斜斜挂着,里头坐起来一个穿旧司主袍的人。


    袍子早烂得差不多了,露出来的身体一半像死人,皮肉灰败,血色全无;一半却还留着活气,胸口居然还在极轻极轻地起伏。


    他的头发很长,垂了一脸。等他慢慢抬起头时,陆砚才看清——


    那张脸根本不能算活人。


    脸上有尸斑,眼窝却是亮的。


    嘴唇是死灰色,喉间却还留着一线人气。


    最瘆人的是他的胸口。


    那里插着最后一根镇尸钉。


    钉在心口正中。


    可随着他彻底坐直,那根钉子也一点点往外退,像是被心脏硬生生顶出来。只听“叮”的一声轻响,最后一根镇尸钉弹出,落进铁棺里,滚了两圈才停下。


    这一刻,整座无名城都像静了半拍。


    守城人轻轻吐出一口气。


    “醒了。”


    宋梨喉咙发紧,小声问:“他……到底是活人还是死人?”


    守城人看着那口铁棺,沉默了两息。


    “都不是。”


    “他当年镇井的时候,就已经死过一回。”


    “后来为了不让后井阴气外泄,又把自己钉进棺里,吊着最后一线命火,半人半尸撑到现在。”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很低。


    “真论位格,他现在不是走阴人。”


    “是半步鬼王。”


    这四个字一出来,宋梨只觉得头皮一下炸开。


    半步鬼王。


    那已经不是“强”两个字能说清的东西了。


    人不是人,鬼不是鬼,偏偏还守着生前那点意志没散。这样的东西最难缠,也最可怕。因为他既有人的执念,也有鬼的位格。


    而且,这还是夜巡司的司主。


    陆砚看着那口铁棺,心里也一点点往下沉。


    怪不得。


    怪不得这口井十年没彻底失控。


    贺远山守的是城门和城契,拦的是旧债出城。


    可真正压着井底阴气,不让它往外倒灌的,是棺里这个东西。


    他不是单纯在睡。


    他是拿自己的尸身,在当井塞子。


    井一日不开,他一日不醒。


    井一旦开了,他也就再坐不住了。


    那位活尸司主慢慢从铁棺里站起身。


    动作不快,甚至有点僵。可每站直一分,井边阴气就重一层。到他完全站起来的时候,连守城人手里那盏灯都被压得只剩一点小火苗。


    他的脚落在地上,没有声。


    不是轻,是像死人一样,本来就不该有活人的动静。


    可他每往前走一步,井里的黑水就往上蹿一截,像是底下那口旧债井也在跟着呼吸。


    宋梨忍不住往后退:“他不会……也要开井吧?”


    “他不想。”守城人盯着那道身影,缓缓道,“可撑到这一步,不是他说不想就行的。”


    活尸司主走到井边,低头看了一眼井水。


    就这一眼,井里那些翻腾的人脸像是同时哑了,连泡都不冒了。


    可只安静了短短一瞬。


    下一刻,井底深处忽然传来更沉的一声裂响。


    像黑门后头,有东西又往前推了一把。


    轰。


    活尸司主身子晃了一下。


    不是他站不稳。


    是他体内压了十年的那股阴气,在这一刻终于开始反噬了。


    陆砚看得很清楚——他灰败的皮肉底下,有无数黑线正在一点点浮出来,顺着脖颈、手背、胸膛往上爬,像整个人快被井底那股东西重新拖回去。


    守城人低声骂了句脏话。


    “撑不住了。”


    宋梨忙问:“那怎么办?”


    “怎么办?”守城人苦笑了一下,“井开了,城根动了,压井的棺也散了。到了这一步,谁都不是想怎么办就怎么办。”


    陆砚没说话。


    他只是死死盯着那位活尸司主。


    因为他发现,对方醒来以后,既没看宋梨,也没看守城人,甚至没看铁牢里的贺远山。


    他一直在看井下。


    像是在等什么。


    又像是,井下有什么东西,是专门等着给他看的。


    风越来越冷。


    城门那边忽然又传来一阵闷响,赵铁和贺青大概还在死命顶门。街上那些失名者也开始躁起来,一阵阵哭笑混成一片,听得人脑仁发胀。


    无名城已经快到崩的边上了。


    而井边这个活尸司主,偏偏像一点都不急。


    他站了很久,久到宋梨都快撑不住那股压迫感时,才终于缓缓抬起头。


    这一抬头,陆砚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那双眼睛,根本不像死人眼。


    里头有神,有火,还有一种压了十年都没散尽的狠劲。


    他像是认得陆砚。


    不,不是像。


    是他本来就知道陆砚是谁。


    陆砚喉结动了动,刚想开口,那位活尸司主却先说话了。


    声音很哑,像铁器在棺材里磨了十年才发出来,难听得让人耳朵发疼。


    “井开了。”


    “门也快开了。”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井水,直直落在陆砚身上。


    那一瞬,陆砚胸口那股被拽住的感觉猛地一紧,像整个心脏都被对方一句话扣住了。


    活尸司主看着他,眼神冷得像井底的水。


    “陆砚。”


    “你欠的,该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