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 科幻小说 > 我不是阴神 > 第182章 执灯人的话
    咔。


    那一声锁链崩断,清脆得像有人在所有人耳边,折断了一根骨头。


    黑水猛地翻起。


    十二座残庙同时震颤,庙檐上积了不知多少年的香灰、碎骨、纸屑簌簌往下落。最靠近石台的一口井里,一只缠满黑发的手猛地扒住井沿,五根手指几乎嵌进石头里。


    陆砚胸口像被狠狠攥了一把。


    七道旧神残影已经压到近前。


    有腥甜的血气,有腐纸燃烧的焦味,有湿冷的水腥气,还有一种让人魂魄发麻的空白感。它们没真正碰到他,陆砚就觉得自己的名字、记忆、心跳,都像要被那些影子从身体里拖出去。


    他抬手,黑棺钉在掌中一闪。


    可还没等他出手。


    执灯人忽然抬了抬灯。


    “停。”


    猩红灯火微微一晃。


    那七道压来的残影,竟真的停在了陆砚身前。


    只有半步。


    陆砚盯着执灯人,没放下黑棺钉。


    “怎么,不开门了?”


    执灯人笑了笑。


    “门自然要开。”


    “但在那之前,有些话,总该让你听明白。”


    陆砚没说话。


    他不信这人会好心解释什么。


    可执灯人似乎也不在意他信不信,只是提着灯,转头看向十二座残庙。灯火照不亮黑水,却让庙影上那些裂开的旧纹,一点点显了出来。


    “你以为阴祠会等了十年,只等你一个?”


    陆砚眼神微动。


    执灯人声音依旧平静。


    “不。”


    “十年一个。”


    “从大靖立下十二井,到如今,阴祠会一共找过九个神胎。”


    黑水里,忽然浮起九盏灯。


    灯都很小。


    有的已经熄了,只剩半截焦黑灯芯;有的漂在水面上,灯罩破裂,里面积着浓稠的黑血;还有一盏灯里,竟缠着一小截发白的手指。


    陆砚看着那九盏灯,沉默不语。


    “第一个,是生来无瞳的孩子。”


    执灯人抬手,指向最左边一盏早已熄灭的灯。


    “他能看见阴路,却承不住走阴道的回望。七岁那年,他看见了自己的死名,然后把双眼挖出来,死在了庙门前。”


    “第二个,是被借命术续了十二次命的女人。”


    “她命够硬,魂也够杂,能承一口井的阴气。可她太完整了。”


    执灯人轻轻叹了口气。


    “完整的人,装不下残缺的神。”


    “她最后长出了三张脸,一张哭,一张笑,一张替旧神说话。我们只能把她重新封回井里。”


    陆砚眸色沉下去。


    “第三个呢?”


    执灯人看了他一眼,像没想到他会问。


    但他还是答了。


    “第三个是夜巡司的人。”


    “二等走阴人,天生阴骨,自己走进来的。”


    “他想做第十三井,想以人身替大靖续一百年。”


    “可他入井第三天,就被无名道抹掉了名字。”


    “后来所有人都不记得他。”


    “只有阴祠会的旧册上,还留着一行空白。”


    执灯人低头,看着自己的灯火。


    “后面六个,也都差不多。”


    “有人承不住心印,有人被百鬼反噬,有人被旧神夺了魂,有人甚至没走到这里,就成了阴路里的无脸官。”


    陆砚抬眼。


    路两边那密密麻麻的无脸旧官,依旧低着头,安静得像石像。


    可这一刻,他忽然觉得其中一些官袍,似乎没有那么旧。


    有一件袖口上,还绣着近代夜巡司的暗纹。


    有一道影子脚上穿的,甚至是现代样式的胶底布鞋。


    陆砚心里微微一沉。


    原来这些无脸人,不全是古人。


    有些,是失败的神胎。


    有些,是曾经也被人叫过名字、也想活下来的活人。


    “所以。”陆砚声音发冷,“你们就继续找下一个。”


    “不是找。”执灯人摇头,“是等。”


    “神胎不是谁都能做。”


    “旧神已经碎了。”


    他抬头看向那十二座残庙,眼神里有种近乎偏执的虔诚。


    “它们缺心,缺名,缺魂,缺身,缺祭,缺人间香火。”


    “完整的神,早就在古道崩毁时死了。”


    “如今井里剩下的,只是一块块不肯死的残躯。”


    “所以,容器也必须残缺。”


    他看向陆砚。


    “心要缺。”


    “名要乱。”


    “魂要裂。”


    “命要死过一次,又被强行续回来。”


    “这样的人,才能把十二道不同的阴神残缺,勉强缝在一起。”


    陆砚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他终于明白了。


    为什么他的心被拆。


    为什么他的名字总被人盯着。


    为什么他的魂里有原身残留,也有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记忆。


    为什么百鬼堂会在他体内。


    为什么十年前那场雷火,偏偏会落在殡仪馆。


    这不是一场意外。


    从一开始,就有人在把他做成一件东西。


    一件能装下十二座神牢的东西。


    “可前面那些都不行。”陆砚盯着他,“为什么我行?”


    执灯人沉默了一下。


    那张普通得近乎会被遗忘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点复杂。


    像遗憾。


    又像庆幸。


    “因为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阴路骤然一静。


    连十二口井里的异响,都像停了一瞬。


    陆砚瞳孔慢慢缩紧。


    执灯人看着他,一字一句道:


    “你以为那场雷火,是把你送进了这具身体?”


    “不是。”


    “雷只是门。”


    “是有人借阴神古道裂开的那一瞬,把一个不属于此界的魂,从门外拽了进来。”


    陆砚没说话。


    可心口那半枚心印,忽然跳得极重。


    咚。


    像在替谁承认。


    执灯人继续道:


    “此界之人,生在大靖,死在大靖,名字记在阴路上,魂也早被十二井的规则牵住。”


    “他们再怎么残缺,终究还是这座牢里的人。”


    “可你不一样。”


    “你的魂从门外来。”


    “你的根不在这里。”


    “阴路能看见你,却没法一开始就彻底记住你。”


    “旧神能闻到你,却无法立刻把你归进它们的规矩。”


    执灯人提起灯,猩红火光映进陆砚眼底。


    “你是空白。”


    “也是变数。”


    “所以你能容下它们。”


    “也只有你,能替第十三井补上最后那一块。”


    陆砚听完,忽然笑了。


    笑声很低。


    “原来我穿过来,不是命大。”


    执灯人没有否认。


    “不是。”


    “是他们等到了。”


    陆砚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下去。


    “他们是谁?”


    执灯人没回答。


    只是抬头,看向中央残庙顶上那道无面阴神残影。


    呼——


    吸——


    无面阴神又一次呼吸。


    陆砚胸口剧痛,眼前忽然闪过一幕画面。


    雷雨夜。


    殡仪馆的停尸间。


    一道雷从天而落,劈穿屋顶,也劈开一口不该出现在人间的黑井。


    而井边,站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他,提着一盏猩红的灯。


    陆砚猛地抬头,眼底血丝骤然浮起。


    “是你。”


    执灯人安静看着他。


    没有承认。


    也没有否认。


    可这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陆砚胸腔里那点压了很久的火,终于一点点烧了起来。


    他以为自己是倒霉。


    以为自己是被卷进来。


    以为至少那场雷火、那次死亡、那次睁眼,是命运给他开的一道缝。


    可原来不是。


    他连来到这里,都是被人算好了的。


    他不是误入者。


    他是被钓进来的魂。


    执灯人看着他眼里的杀意,反而轻声道:


    “你应该感谢我。”


    “若没有那道门,你早已死在另一个世界。”


    陆砚抹去嘴角溢出的血。


    “那你知不知道。”


    执灯人微微挑眉。


    陆砚抬起头,黑棺钉在掌中翻转,钉尖直指对方。


    “我这个人,最不喜欢欠陌生人的命。”


    “尤其是——”


    他顿了顿,胸口半枚心印的黑红纹路,忽然逆着皮肉往回收拢。


    “拿我的命,替我做主的人。”


    话音刚落。


    陆砚没有冲向执灯人。


    他反而转身,一步踏向中央那口无锁井。


    执灯人的脸色,终于变了。


    “陆砚。”


    陆砚没回头。


    “你说我是第十三井。”


    “行。”


    他看着井中翻腾的黑,声音冷得像冰。


    “那今天这口井,先按我的规矩开。”


    他抬起黑棺钉,猛地刺向自己胸口那半枚心印。


    “第一条。”


    “谁把我拖进来的——”


    钉尖落下。


    黑水轰然暴起。


    “谁先还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