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 科幻小说 > 我不是阴神 > 第185章 心中战
    咚。


    那一声心跳很轻。


    却像一颗石子落进死水,瞬间在陆砚心里荡开无数圈涟漪。


    石台下,十二口井同时安静了。


    执灯人没有立刻动手。


    他提着那盏猩红灯,站在阴路尽头,像是早就知道这一幕终会发生。七名活阴差也停在原地,背后的旧神残影缓缓垂下头,仿佛在等待一场比开井更重要的仪式。


    百鬼堂内。


    那个七八岁的孩子仍站在门槛前。


    他胸口空着。


    陆砚胸口的伤口也还在流血。


    一大一小,两张一模一样的脸隔着昏暗的阴祠相望,谁都没有先动。


    “你想要什么?”陆砚问。


    孩子看着他。


    “我的身体。”


    陆砚沉默了一下。


    “还有呢?”


    “我的名字。”


    “还有呢?”


    孩子低下头,看着自己赤裸的脚。


    “我的心。”


    这三个字落下,百鬼堂深处忽然刮起一阵阴风。


    供桌、灵位、白幡,全都开始摇晃。


    鬼帅所在的黑棺里,传出一道压得极低的声音。


    “陆砚,别进。”


    “这是他的心境。”


    “你若进去,便不是你压他,而是他借百鬼堂压你。”


    陆砚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那个孩子。


    孩子也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浅,甚至称得上乖巧。


    可陆砚莫名觉得冷。


    “哥哥。”


    “你不是想知道,我这些年都在做什么吗?”


    他往后退了一步。


    百鬼堂那片最深的黑暗,便像一张张开的嘴,将他一点点吞了进去。


    “进来看看。”


    陆砚握紧黑棺钉。


    下一刻,他一步踏入门内。


    轰!


    百鬼堂的门,猛地关上。


    外头的阴路、黑水、十二残庙、执灯人与七名活阴差,全都消失了。


    陆砚眼前一黑。


    等他再睁眼时,脚下不再是百鬼堂冰冷的地砖。


    而是一间狭小、潮湿的屋子。


    屋顶漏着雨。


    墙皮大片剥落,角落摆着一张旧木床,床上铺着发霉的褥子。窗外是灰蒙蒙的天,远处隐约能看见无名城破旧的街巷。


    这是原身陆砚小时候住的地方。


    陆砚认得。


    一些不属于他的记忆,曾经在梦里闪过这里。


    门口蹲着一个小孩。


    正是原身。


    他背对着陆砚,手里捏着一只纸扎的小狗。纸狗做得很粗糙,一条腿还折了,孩子却小心翼翼地把它放在地上,轻轻推了一下。


    “跑。”


    纸狗没动。


    孩子又推了一下。


    “跑啊。”


    还是没动。


    他低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把纸狗撕成两半。


    陆砚站在雨声里,没有靠近。


    “这就是你的心里?”


    孩子缓缓转过头。


    可这次,他不再是七八岁的模样。


    他长大了。


    变成了十七八岁的少年。


    脸依旧是陆砚的脸,眼神却比井底黑水更沉。他坐在门槛上,手指间夹着那半只纸狗,轻声道:


    “这是我死前最后一天。”


    陆砚皱眉。


    少年抬头看他。


    “那天,他们来找我。”


    “他们说我命不好,生来无心,活不过十岁。”


    “后来他们又说,我命很好。”


    “因为我空。”


    雨水从屋檐滴下,砸在泥地里。


    “他们拿走我的心。”


    “拿走我的名字。”


    “把我放进棺材里。”


    “然后把你,放进来。”


    少年站起身。


    周围的屋子开始褪色、剥落,像一张被火烧穿的旧纸。


    外头的无名城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


    黑暗里,立着一面镜子。


    镜中照出的不是现在的陆砚。


    而是十年前,躺在棺材里的孩子。


    胸口被剖开,脸白得像纸。


    棺材旁,提灯人低声念着什么。


    雷声跨过两界。


    一道陌生的魂,坠进这具空掉的身体。


    少年看着镜子,也看着陆砚。


    “你是外来魂。”


    “我才是陆砚。”


    他的声音不大。


    却让整片黑暗都在回响。


    我才是陆砚。


    我才是陆砚。


    我才是陆砚。


    百鬼堂外,黑棺震动得更厉害。


    鬼帅的声音隔着重重黑暗传来。


    “别答他!”


    “他在夺名!”


    陆砚却只是看着少年。


    “是。”


    他开口。


    “你才是原来的陆砚。”


    少年眼底微微一动。


    似乎没想到他会承认得这么干脆。


    陆砚继续道:


    “你的身体,你的名字,你原本该走的人生,确实都先属于你。”


    “我不是来抢的。”


    “我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在里面了。”


    少年盯着他。


    “所以呢?”


    “所以我没资格替你说原谅。”陆砚道,“也没资格说一句我不知道,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黑暗中,那面镜子轻轻晃了一下。


    少年攥着半只纸狗,指节发白。


    陆砚抬起头,迎着他的目光。


    “但这十年,我替你活了。”


    少年笑了。


    那笑容终于带了点明显的讥讽。


    “替我活了?”


    “你活得不像我。”


    陆砚没有反驳。


    少年一步步走近。


    每靠近一步,他身后的黑暗里就浮出一段记忆。


    是陆砚穿来后的十年。


    第一次在殡仪馆睁眼。


    第一次看见死人坐起来。


    第一次用白米撒出活路。


    第一次被鬼追着钻进棺材。


    第一次进百鬼堂。


    第一次杀人。


    第一次看着无辜的人死在自己面前。


    还有宋梨递来的糖人,贺青沉默递来的刀,赵铁嘴硬的骂声,柳禾在灯下写下的一笔笔阴事记录。


    少年看着这些画面,眼里没有半点温度。


    “你会走阴。”


    “你敢和鬼谈规矩。”


    “你会记住那些不该记住的死人。”


    “你会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拿自己的命去赌。”


    他停在陆砚面前。


    “可我不会。”


    “我怕鬼。”


    “我怕黑。”


    “我怕一个人被关在棺材里。”


    少年伸出手,按在自己空荡荡的胸口。


    “我只想活着。”


    陆砚看着他,许久没有说话。


    这句话没有错。


    那个七八岁的孩子本来就不该被带进阴祠会的局里。


    他不该无心,不该被拆魂,不该在百鬼堂里等十年。


    他本来只该是无名城里一个怕黑、怕鬼、会扎坏纸狗的普通孩子。


    “那你想怎么活?”陆砚问。


    少年看着他。


    “把身体还给我。”


    “你出去。”


    “离开我的名字,离开我的命。”


    “让我做陆砚。”


    陆砚点了点头。


    “可以谈。”


    少年眼神一凝。


    陆砚却抬起黑棺钉,钉尖指向四周那些不断浮现的记忆。


    “但不是现在。”


    “现在外面有执灯人,有十二口井,有一群等着把你我重新缝成祭品的人。”


    “我把身体给你,你守得住吗?”


    少年沉默。


    “我把名字还你,阴祠会会把它还给你吗?”


    少年依旧没说话。


    陆砚再问:


    “我把心让出来,井里的旧神会放过你吗?”


    黑暗里,雨声忽然停了。


    少年脸上的笑,一点点淡了。


    他当然知道答案。


    守不住。


    还不了。


    也放不过。


    从十年前被选中开始,他就已经不是一个能平安活下去的孩子了。


    执灯人把他们分开,不是为了让谁活。


    是为了把两个人都养成最好用的祭品。


    一个是此界的根。


    一个是门外的心。


    缺谁都不行。


    “所以呢?”少年低声问,“你要继续占着?”


    “不是占着。”陆砚道。


    他看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是一起活。”


    少年猛地抬头。


    陆砚声音很稳。


    “我不说把身体还你。”


    “因为我现在确实还不了。”


    “你也别想把我赶出去。”


    “因为我出去,你也会被他们拖回井里。”


    “但从今天开始,这具身体不是我一个人的,也不是你一个人的。”


    “是我们的。”


    少年盯着他,眼神里有怒意,也有不信。


    “凭什么?”


    陆砚握住黑棺钉。


    “凭外面那帮人,想让我们只能互相抢。”


    “凭他们最想看的,就是你夺我名、我吞你魂,最后剩下一口最听话的井。”


    “凭我不想让他们如愿。”


    他向前一步。


    “还有。”


    “你说我活得不像你。”


    陆砚看着少年,轻轻点头。


    “对。”


    “我不像你。”


    “你也不用像我。”


    “但陆砚这个名字,不该只是一具祭品的编号。”


    “它可以是你。”


    “也可以是我。”


    “更可以是那个本该怕黑、却被逼着走到今天的孩子。”


    话音落下。


    黑暗中的镜子,忽然裂开了一道缝。


    缝隙里,没有井,没有神庙。


    而是一点很微弱的光。


    少年看着那道光,久久没动。


    陆砚也没有逼他。


    他只是把黑棺钉倒转,钉尖朝下,递到少年面前。


    “选吧。”


    “你要和我争。”


    “我接。”


    “你要和我一起出去。”


    “我也接。”


    “但有一点。”


    陆砚的声音冷下来。


    “谁都不能替我们做主。”


    少年看着那枚染血的黑棺钉。


    过了很久。


    他伸出手。


    却没有去接钉。


    而是轻轻按在陆砚胸口那道还未愈合的伤上。


    空洞的胸口里,传出第二声心跳。


    咚。


    这一次,陆砚听得很清楚。


    不是旧神。


    不是第十三井。


    是一个孩子的心。


    少年抬起头,眼里的黑终于散开了一点。


    “哥哥。”


    “外面那个提灯的,害怕我们一起活吗?”


    陆砚笑了。


    “应该很怕。”


    少年点点头。


    “那就先不赶你走。”


    他停了停,又补了一句。


    “等杀了他们,我们再算身体的账。”


    陆砚握住他的手。


    “好。”


    下一刻。


    百鬼堂大门,轰然开启。


    阴路之上,执灯人原本平静的脸色,终于彻底变了。


    因为从那扇门里走出来的,不再只是一个陆砚。


    陆砚左胸的伤口仍在流血。


    可那半枚心印旁边,缓缓亮起了另一道更小、更旧的心纹。


    一大一小。


    两颗心。


    同跳。


    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