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 科幻小说 > 我不是阴神 > 第203章 靖安重建
    后井封死后的第七日,靖安城下了第一场晴雨。


    雨不大,落得很轻。


    城中残留的阴气被雨水洗过,终于从屋檐、街巷与旧墙缝隙里散去。那些连日紧闭的门窗陆续打开,店铺重新挂起幌子,沿街的镇魂灯也由夜巡司逐一更换灯油。


    城还是那座城。


    只是许多地方都变了。


    北城的旧戏楼塌了一半,门前挂着白幡;西街原本热闹的棺材铺只剩一片焦黑;后井附近的数十户人家被迁往别处,整片街区以黑石封锁,昼夜都有巡人看守。


    夜巡司的门匾也换了新的。


    旧匾在那一夜被阴风震裂,碎片埋在废墟下。新匾尚未漆完,只用墨写了四个字。


    靖安夜巡。


    少了一个“司”字。


    不是工匠疏忽。


    是贺青让人暂时不必补上。


    如今的靖安夜巡司,确实还称不上完整。


    司主林守拙入井,生死未卜;掌事薛成镇于后井之下,尚未归来;贺远山、沈知夜的名字留在封井阵中,连魂光都已淡去。


    活下来的人太少。


    要做的事却太多。


    清理阴祠会留下的据点,安置受灾百姓,修补镇魂阵,查验城中阴路残口,清点死伤,发放抚恤,重立巡夜规矩。


    贺青已经连续七天没有离开夜巡司。


    清晨,议事堂里堆满了卷宗。


    新修的屋顶还漏着一点雨,桌上压着十几盏未熄的油灯。贺青坐在案后,面前摊开的是城中各处送来的伤亡簿。


    死者一百三十七人。


    夜巡司巡人四十六人。


    阴事学徒九人。


    余下皆为普通百姓。


    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若后井再开一夜,靖安城未必还能留下活人。


    “北城阵柱已经补上两根。”


    一名巡人站在案前,声音沙哑。


    “西城阴祠会据点清出三处,抓到两个活口。一个是外门香主,另一个是替阴祠会送尸的赶车人,都已经押进地牢。”


    贺青点头。


    “后井呢?”


    “无异动。”


    “井下的铃声?”


    “昨夜响过一次。”


    议事堂安静下来。


    那巡人低下头。


    “只响了一声。”


    贺青握笔的手停住。


    七日之前,薛成入井时说过,铃还响,便拉他出来受审;若铃不响,便将他的名字记在死者之后。


    如今铃声仍在。


    但没有人知道,那一声究竟是谁摇的。


    是薛成。


    还是林守拙。


    又或者,只是后井中残存的阴气撞响了铃铛。


    “继续守。”


    贺青将伤亡簿合上。


    “后井四班轮替,每班不得少于六人。十八岁以下学徒全部撤出警戒范围,只负责城内送符、记簿、传讯。”


    那巡人迟疑道:“可人手不够。”


    “那就从我开始补。”


    “贺巡人——”


    “这是司令。”


    巡人不再多言,抱拳退下。


    门外的脚步声接连响起。


    有人送来重建阵图,有人送来地牢审讯记录,有人拿着百姓请愿书,询问后井附近的迁户该如何安置。


    贺青一一处理。


    他没有接任司主。


    至少名义上没有。


    林守拙留下的司主令仍在他手中,却被他放在议事堂最上方的木匣里。每次议事,贺青只以“代掌司务”落款。


    夜巡司内有不少人希望他正式接任。


    贺远山之子,六等走阴人,守过后井、入过无名城,又得林守拙亲授司主令。无论实力还是资历,他都是最合适的人。


    可贺青始终没有点头。


    直到第八日傍晚,靖安城各处主事齐聚议事堂。


    赵铁靠在门边,鬼臂藏在宽大袖袍中,脸色不太好看。他这几日被柳禾盯得严,连夜巡都没让参加,只能负责审讯阴祠会的活口。


    柳禾抱着封鬼簿,坐在堂下。


    宋梨站在她旁边,替她研墨。


    陆砚没进议事堂,只坐在门外廊下。殡仪馆的伤还未养好,右臂缠着黑布,黑棺钉安静放在膝头。


    堂内沉默许久。


    一名年长巡人终于起身。


    “靖安不可一日无主。”


    “林司主入井,薛掌事待审,贺司主下落未明。如今城中阴祸未绝,阴祠会余党未清,夜巡司必须有人执令。”


    他看向贺青。


    “我等推举贺巡人,暂代靖安司主之位。”


    其余人纷纷起身。


    “请贺巡人执司主令。”


    “请贺巡人守靖安。”


    贺青坐在案后,没有立刻答应。


    他看见桌上的伤亡簿。


    看见门外被雨水打湿的夜巡灯。


    也看见贺远山留下的半块令牌,仍系在他的刀柄上。


    很久以后,他才开口。


    “我可以代管司务。”


    “但不是为了接谁的位子。”


    众人静下来。


    贺青道:


    “后井之祸,不是一人造成的,也不该由一人承担。靖安夜巡司从前的规矩,要改;阵法要重建;死去的人,要逐一记名。”


    “林司主留下的三道司令,从今日起写入司规。”


    “十八岁以下,不入死局。”


    “凡涉命、涉名、涉魂之事,必须明告代价,不得强征。”


    “所有死者,先记姓名,再记功过。”


    他拿起司主令。


    令牌沉默地躺在掌心。


    “我贺青,暂代靖安司务。”


    “待林司主归来,或夜巡司重议新主,再交还此令。”


    堂内众人齐齐抱拳。


    “谨遵代司主令。”


    这一声落下,屋外风过长廊。


    陆砚抬起头。


    他看见贺青坐在灯下,背影仍旧笔直,却不再像从前那样孤身一人。


    赵铁走出议事堂,在陆砚旁边坐下。


    “他还是接了。”


    “只是代理。”


    “代理也是司主。”


    赵铁顿了顿,又道:“你真不进去?”


    “进去做什么?”


    “夜巡司要给你职位。”


    “我知道。”


    后井事毕后,夜巡司曾正式拟了一份任命文书。


    以陆砚破无名城、封后井、镇阴神之功,破格授六等巡人,入司中枢,另赐镇阴器与独立小队。


    这份条件,对任何阴行人而言都称得上优厚。


    可陆砚连文书都没接。


    赵铁看了他一眼。


    “六等巡人,你不想要?”


    “我现在是九等。”


    “那是明面上的。”


    “明面上也够用。”


    “夜巡司有权、有钱,还有镇魂阵护着。你在外头走阴,遇见什么都得自己扛。”


    陆砚转着手中的黑棺钉。


    “夜巡司的路,不适合我。”


    赵铁不说话了。


    他明白陆砚的意思。


    百鬼堂、阴神种、无心容器、原身残魂……陆砚身上的东西太多,留在夜巡司未必是庇护,也可能给靖安带来新的祸端。


    更何况,陆砚不喜欢被人安排。


    阴祠会替他安排过十年。


    薛成也曾替他算过一笔命。


    他不会再把自己的路交给任何人。


    不久后,贺青从堂内走出。


    他手里拿着那份任命文书。


    “夜巡司的决定没变。”贺青道,“你可以随时回来。”


    陆砚抬眼。


    “我说过,不入司中枢。”


    “不是让你入中枢。”


    贺青将文书递给他。


    陆砚没有接。


    贺青便继续道:


    “靖安夜巡司保留你的走阴人身份。九等巡牌不收回,城内案卷和阴路通报也会向你开放。”


    “除此以外,你不受司内调遣。”


    赵铁挑眉。


    “这算什么?”


    “外巡。”


    贺青道。


    “有些阴路,夜巡司不方便走;有些鬼市和民间阴行,也不认官面规矩。”


    “陆砚能去。”


    陆砚看着他。


    “代价呢?”


    “没有代价。”


    “天下没有白给的东西。”


    “有。”


    贺青沉声道:


    “这次不是谁给你什么。”


    “是靖安欠你的。”


    廊下静了片刻。


    宋梨走出来,站在陆砚身后。


    柳禾也抱着封鬼簿,安静望着他。


    陆砚没有立刻拒绝。


    他想起无名城里,周怀义让他活得像个人;想起许福安说,人不能活成容器,也不能活成一把刀。


    他不想做夜巡司的兵器。


    但也不必因此拒绝所有同行的人。


    陆砚接过文书,却没有打开。


    “巡牌我留着。”


    “职位不要。”


    贺青点头。


    “好。”


    “任务也不必专门派给我。”


    “可以。”


    “遇到阴路、鬼市、神庙的线索,告诉我。”


    贺青看着他。


    “你还要查十二阴神古道?”


    “后井只是一口井。”


    陆砚道。


    “剩下的路,还在别处。”


    贺青沉默片刻。


    “夜巡司会配合。”


    陆砚将文书折起,递还给他。


    “我不是为了夜巡司。”


    “我知道。”


    “也不是为了当什么英雄。”


    “我知道。”


    陆砚望向城外。


    靖安的阴气散了,城门外却仍有一层看不见的雾。那雾后面,是鬼市、阴路、残庙与尚未苏醒的旧神。


    他只是不想再被人推着走。


    也不想有一天,新的后井在别处打开,而自己只能站在城墙上看着。


    “我只想做个普通走阴人。”


    这句话很轻。


    却落得很稳。


    赵铁忍不住道:“你这话说出去,鬼都不信。”


    陆砚看了他一眼。


    “那就让它们慢慢习惯。”


    宋梨低下头,嘴角微微弯起。


    贺青收好文书,没再劝。


    他只是从怀中取出一盏小巧的巡夜灯,放在陆砚身边。


    灯壳是旧铜所制,边缘刻着靖安夜巡的印记。


    “外巡灯。”


    贺青道。


    “灯亮,说明靖安还在。”


    “若有一日你走得太远,也知道该往哪里回。”


    陆砚伸手拿起灯。


    灯芯未燃。


    却带着一点温度。


    夕阳落在靖安城上。


    新修的镇魂阵柱仍有裂痕,夜巡司的门匾也还缺最后一个字。可长街上人来人往,酒肆重新开门,孩童追着纸鸢跑过巷口。


    城在重建。


    人也一样。


    陆砚收起巡夜灯,起身离开长廊。


    宋梨跟在他身后。


    柳禾向贺青拱手告辞,赵铁则慢吞吞地活动着刚恢复些许知觉的右臂。


    四人的背影穿过夜巡司新立的灯柱,朝城西殡仪馆走去。


    天色将晚。


    靖安城的灯,一盏接一盏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