敖青木的嘴角抽了一下，低声骂了一句：“早知道不回来了。”
然后他扯着嗓子朝山下回了一句：“洗你的衣服！别大惊小怪的！”
但已经来不及了。
洗衣服的龙人这一嗓子像是捅了马蜂窝，田埂上那个扛鱼的龙人停下了脚步，远处那些追逐打闹的龙人小孩也齐刷刷地转头看向山脊线的方向。
几秒后，整片谷地都活了过来。
消息传得飞快，像一阵风吹过谷地，带起了连锁反应。
先是零散几个龙人停下手中的活计朝山上看，然后越来越多，越来越多，最后整片谷地的目光都汇聚到了山脊线上那三个不速之客身上。
最先冲上来的，是那个扛鱼的龙人。
他跑到敖青木面前，把木棍往地上一杵，鱼在棍头上甩了一尾巴，正好抽在他自己脸上。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眼睛瞪得滚圆：“你真的是敖青木？你没死？”
敖青木叹了口气：“我没死，我这不好好站着呢嘛。”
“那你这些年去哪了？我们以为你早就……不对，你怎么带人回来了？”
他的目光越过敖青木，落在陈澜和白起身上的时候明显变了，带着审视和警惕。
陈澜感觉到周围的空气微微凝滞了一瞬，那些原本只是好奇的目光，此刻正从打量变成戒备。
敖青木注意到了气氛的变化，连忙侧身挡在陈澜面前：“这是客人，帮了我们的大忙，要不是他，我现在还锁在那把破三叉戟里面泡海水呢。”
扛鱼的龙人将信将疑地看了陈澜一眼，又看了看白起腰间的剑：“客人？你确定不是来查我们底细的？”
陈澜没说话，只是藏于体内的金龙微微亮了一下，导致他体表也亮起微光。
那一瞬间的光虽然短暂，但扛鱼龙人的目光明显顿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触动了。
他盯着陈澜的手指看了好几秒，然后缓缓把木棍从地上拔起来，扛回肩上，语气比刚才软了一点：“那……先进来吧。”
他转身朝山下走去，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你闺女已经会走路了。”
敖青木愣了一下：“什么？”
“你闺女，你被封印的时候才刚破壳，现在能满地跑了。”扛鱼龙人挠了挠头，“跑得还挺快，我上次追她追了三条街才追上。”
敖青木站在原地，龙须微微颤了一下，没有说话。
片刻后他加快了脚步朝山下走去，步伐比刚才急促了许多，龙尾在身后拖出一条细长的痕迹。
陈澜跟在他身后，边走边环顾四周。
那些龙人虽然还在看他，但目光已经不那么锋利了，有几个甚至朝他微微点了点头，像是某种不算熟稔的招呼。
他走到谷地边缘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细微的声响。
他回头，看到一个龙人小孩正蹲在路边，仰头看着他。
大概三四岁的样子，龙尾短短的，鳞片呈浅青色，眼睛又圆又亮，透着一股专注的好奇。
“你是外面来的？”小孩问。
陈澜蹲下身：“对。”
“外面好玩吗？”
陈澜想了想：“还行。”
小孩歪了歪头：“那你为什么要来我们这里？这里不好玩，没有太阳，也没有云。”
陈澜指了指敖青木的方向：“他邀请我来的。”
小孩顺着他的手指看了一眼敖青木的背影，然后又转回来：“哦。那好吧，你别踩到那边的菜，我爷爷刚浇过水。”
他说完就蹦蹦跳跳地跑远了，龙尾在身后一甩一甩的，留下一串细碎的脚步声。
陈澜站起身，继续往前走。
白起跟在他身侧，目光扫过周围那些正在劳作和观望的龙人，声音不高不低地开口：“陛下，这里的气息……和外面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没有怨气。”白起说，“没有杀气，末将活了这么久，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地方。”
陈澜没有说话，只是跟着敖青木走进了那片石质建筑群中。
谷地最深处那座塔状建筑比陈澜远看时更高，走近了才发现它至少有七层，通体由一种暗青色的石材砌成，表面没有窗，只有几道纵向的窄缝，透出微弱的光。
敖青木在塔门前停下，回头看了陈澜一眼：“族长在里面。我进去通报一声，你们在这等着。”
说完他就推门进去了，留下一句：“站着别动，别乱摸，也别跟路过的龙人小孩搭话，上次有个外人跟小孩搭话，被人家爷爷追了半条街。”
门在敖青木身后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陈澜和白起站在原地。
路过的龙人依然会朝他们投来目光，但已经不像刚进谷地时那样扎人了，更像是好奇中带着一点“哦就是那个客人”的确认。
有个提着一篮子银色果实的龙人大婶经过时甚至朝他点了点头，说了句“站累了吧，那边有石墩，可以坐”。
陈澜想解释自己站着不累，但白起已经走到石墩前坐下了，坐姿端正得像在等领导接见。
陈澜也就不再客气。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塔门重新打开。
敖青木从门里出来，脸色比进去时平静了一些，但龙须依然微微绷着：“族长醒了，说可以见你，但你只能一个人进去。”
白起站了起来。
陈澜看了他一眼：“武安君，你在外面等我。”
白起顿了一下，然后重新坐回石墩上：“末将领命。”
敖青木侧身让开门：“进去吧，顺着楼梯走到顶楼就行，族长在最上面一层，话有点多，你忍着点。”
陈澜走进塔门。
内部比外面看起来要宽敞得多，光线来自墙壁缝隙里透进来的微光，照得楼梯轮廓勉强可辨。
楼梯绕着中心柱旋转上升，石板台阶表面有一层细密的防滑纹路，踩上去很稳。
他走得不快，每上一层就会停顿片刻打量周围。
从第二层开始，墙壁上出现了一些雕刻，不是图案，更像文字。
有些段落被刻得很深，有些则浅到几乎看不清，像是不同时期的人留下的记录。
他认出了其中几段，和他在嬴稷记忆碎片中看到的那种文字风格相近，但细节上有差异。
他没有停下来细读，继续往上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