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黄色的云头压顶而来,几道身影自云端傲然降落。
为首的,竟是一只体态丰腴,毛发油光水滑的猕猴。
它身披锦襕袈裟,手持镶嵌着七宝的禅杖,周身佛光缭绕,只是那佛光中透着一股子诡异的土黄色。
在它身后,还跟着数百只同样穿金戴银,神态倨傲的猿猴。
它们个个膘肥体壮,与下方瘦骨嶙峋的同族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对比。
“老东西,死到临头,还在妖言惑众!”
那猕猴将禅杖重重顿在焦土之上,震得周遭灰烬飞扬。
老猿独眼圆睁,死死盯着来者,咬牙切齿:
“灵泽!你这数典忘祖的畜生!
大圣昔日待你不薄,甚至传你长生之法,你竟投靠那群黄毛鼠辈,认贼作父,反过来残害同族!”
被称为灵泽的猕猴嗤笑一声,眼中满是不屑与傲慢。
“识时务者为俊杰。大圣?他冥顽不灵,早就被神佛镇压,灰飞烟灭了!
如今正统乃是灵山诸佛,上天有好生之德,佛祖恩准我来超度尔等。
只要你们交出大圣留下的那半截披风,跪地叩首,诵念大唯识经,便可免去这业火焚身之苦,随我前往西天极乐,顿顿有仙桃玉液,岂不美哉?”
“呸!”
一只断了腿的壮年猿猴猛地扑上前,抓起一把滚烫的焦土掷向灵泽。
“俺们花果山的猴子,站着生,站着死!绝不给臭老鼠磕头!”
灵泽面色一寒,手中禅杖猛地挥出。
一道土黄色的劲风呼啸而过,那壮年猿猴连惨叫都未及发出,便被击碎了头骨,脑浆溅洒在枯死的菩提树干上。
“不知好歹的牲畜!”
灵泽冷哼一声,身后那群投靠仙人的猴子纷纷拔出明晃晃的兵刃,面露凶光,步步紧逼。
绝望的情绪在焦土上蔓延,但这些残破的猴子没有退缩。
它们互相搀扶着站起,有的捡起烧焦的树枝,有的举起沉重的石块,甚至有的干脆龇开獠牙,准备用血肉之躯去撕咬。
但是没有一只猴子弯下膝盖。
“杀!一个不留!把大圣的遗物搜出来!”
灵泽一声令下,数百只叛徒如狼似虎地冲入猴群。
惨烈的屠杀开始了。
仙家法术在焦土上肆虐,土黄色的妖风每一次闪烁,便有数十只猴子倒在血泊中。
一只瞎眼的母猴为了护住身下的幼崽,被叛徒的长刀拦腰斩断,上半身却依然死死抱住袭击者的双腿,任凭刀刃在背上乱砍,直到咽气也未曾松手。
几只年迈的老猴手挽着手,用干瘪的身躯挡在最前方,被狂风绞碎成漫天血雨。
残肢断臂漫天飞舞,鲜血将赤红的业火浇得更加妖艳。
这根本是一场单方面的虐杀。
老猿目眦欲裂,断去双臂的肩膀剧烈抽搐。
它猛地站起身,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将那只不足半尺高的小猴子死死护在身下,仰天长啸:
“桀骜齐天!斗战不息!”
“碎霄破宇,方显真如!”
周遭无数倒在血泊中,奄奄一息的猴子们,拼尽最后一口气,齐声高唱。
残缺的经文,汇聚成一股浩荡的洪流,带着万古不灭的执念,竟在半空中化作一道无形的屏障,生生挡住了灵泽砸下的禅杖。
灵泽那腥臭的法力已然凝聚至巅峰,正欲将那无形屏障彻底击碎,将这群冥顽不灵的同族尽数化作齑粉。
当他触及老猿那宁死不屈的独眼,听闻群猴那响彻云霄的桀骜齐天,高举禅杖的手臂竟不自觉地僵在半空。
那震耳欲聋的呼喊声中,灵泽恍惚间仿佛看到了那道身披金甲,头戴凤翅紫金冠的绝世身影。
一根曾砸碎凌霄宝殿的定海神针,一双仿佛能看穿万古虚妄的火眼金睛,如同梦魇般瞬间攫住了他。
大圣的威严跨越了生死的界限,重重压在灵泽那颗早已背叛的心头。
它眼底的狠厉转瞬褪去,化作深深的忌惮与恐惧。
“罢了。”
灵泽猛地收回法力,禅杖重重顿在地上,掩饰着自己内心的慌乱。
“既然尔等执意要在这焦土上等死,本座便成全你们!
那半截披风定是被这群蝼蚁藏在何处,给我搜!若搜不到,本座今天就放你们一马!”
数百只叛徒猴妖面面相觑,却也不敢违逆,只能在焦土废墟中胡乱翻找。
屠杀戛然而止,老猿瘫软在血泊中,大口大口地呕着鲜血,独眼死死盯着灵泽离去的方向,怀里紧紧护着那只不足半尺高的小猴子。
直到灵泽翻遍了焦土,未能找到大圣的遗物,才骂骂咧咧地带着手下腾云离去。
八百里花果山,彻底化作一片死寂……
岁月流转,业火不熄。
小猴子们在绝境中艰难长大了。
在灵气断绝,生机全无的死地里,它们以树皮充饥,以焦土为榻。
猴群之中,有一只名为赤尻的壮年巨猿,生得魁梧挺拔,双目炯炯有神。
它默默从乱石堆中扯出一块早已被鲜血浸透,烧得残破不堪的暗红色布料。
正是大圣昔年大闹天宫时,留下的一角披风残片。
赤尻将这块残破的披风郑重地系在肩头,迎风而立时,隐隐透出几分不屈的桀骜之气。
群猴望着它的背影,皆在心中暗暗期盼,认定这家伙便是最有可能继承大圣遗风,重振花果山的希望。
除了赤尻,猴群中还有两位拔尖的骨干。
一位是身形矫健,性如烈火的通臂,它力大无穷,手中常握着一根不知从哪具妖兽尸骨上抽出的惨白脊骨,凶悍异常。
另一位,则是当年那只被老猿死死护在身下的幼崽。
如今的它已长成一只面容坚毅,满身伤痕的青年猴妖。
它将枯树皮和败叶编织在一起,做成一件血色僧衣披在身上,手中握着一根焦黑的枯木权杖,如同苦行僧般沉默坚韧,群猴皆唤他作猴僧。
花果山的猴群不能就此等死,它们必须去寻个公道,去探寻大圣的下落。
以赤尻,通臂与猴僧这三位中流砥柱为首,花果山挑选了五十只最为精壮的猴子,组成了第一批出海的队伍。
它们跳上简陋的枯木筏,迎着能将血肉撕碎的狂风怒浪,九死一生。
五十只猴子,在抵达陆地时,已然只剩下寥寥十余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