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门口的时候,张德华停了一步,侧过头看了一眼那道光从走廊照进来的方向,然后跨过了门槛。探测中心的门在张德华身后合拢了,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像一本书被轻轻合上时封面的边缘与内页接触的声响,持续了不到一息就散尽了。
走廊里的灯光比探测中心亮了一档。那层光从头顶洒下来,落在地面上,把张德华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细。张德华朝指挥中心的方向走去,靴底落在金属地面上的声响均匀而平稳。探测中心内部,屏幕上的光点正在持续地亮着。暗金色和暗灰色的光芒交汇之后形成了新的光晕,边缘正在持续地向外扩展,像一枚正在被缓慢膨胀的气泡正在释放它被吹胀后持续施加的张力。那枚光点在那层持续扩展的光晕中稳定地亮着。远处传来食堂方向锅铲碰撞的声响,隔着一层又一层的墙壁,被夜风传导得只剩一层极浅的回音,正在缓慢地、持续地消散。
张德华已经走过了走廊的拐角,脚步声正在从清晰变得模糊。那层回音还在持续着,正在被走廊两侧的墙壁反复反射、收窄、降低,像一枚正在被缓慢撤回的信号正在结束它的传输。灵草田的方向有风正在穿过叶片的缝隙,那阵风持续地、均匀地吹着,经过那扇留了一道缝的探测中心门板,经过屏幕上那枚正在持续亮着的光点,经过光点边缘正在缓慢扩展的那层暗金色的光晕,然后又从门缝的另一侧逸散了。那道光还在亮着。还会亮很久。
指挥中心的门开着。门缝里透出来的光在走廊地面上铺开一道窄长的亮痕。张山风站在门外,已经站了一段时间。张山风今天穿的是那件暗银色的护甲,甲片表面的灵能回路纹路在走廊的灯光下泛着一层细密的光泽。那件甲比制式甲薄一些,但甲片更密,每条纹路的间距都比制式甲窄了大约三分之一。张山风是今天凌晨才从宿舍柜子里把它取出来的。取出来的时候,张山风的手指在甲片边缘停了一下。那件甲是何天紫从室女宗带回来的战利品之一,何天紫在带回之后的第一天就让人调整了甲片的尺寸,调整完之后挂在张山风宿舍衣柜的第二层。张山风看到那件甲挂在衣柜里的时候,伸手摸了摸甲片的边缘,然后把手收回来,没有穿。今天穿了。张山风低头确认了护甲的搭扣全部扣好,然后抬手敲了敲门。
张山风敲门的时候,力道不重。三下,间距均匀。指节落在门板表面的声响在空旷的走廊里传得不远,大约只到了走廊拐角的位置就散尽了。"进。"张德华的声音从门内传出来,不高。
张山风推开门。指挥中心的光线比走廊暗一些。桌面上的星图已经收起来了,换成了一幅新的大比例地形图。那幅图比之前那幅大了大约两倍,标注点也更加密集。张山风的目光从门口扫到桌面,在地形图边缘那行正在缓慢滚动的数据流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张山风走到桌前,在桌边站定。距离桌沿大约一臂半。张山风把右手的指尖按在桌沿上,指腹接触到的金属表面温度比空气低一些。
张德华站在桌对面,手里拿着一块数据板,板面上的光从张德华的手指下方透出来,在张德华的下颌处映出一道浅淡的光斑。张德华抬头看了张山风一眼。张德华的目光从张山风的肩甲边缘扫到张山风袖口扎紧的位置,然后落回张山风的脸上。"穿那件了?"张德华问。那四个字不高,尾音放平了。
"嗯。"张山风说,"今天早上穿的。"
"合身?"
"合身。"
张德华把数据板放在桌面上,手指在板面边缘停了一下。"仙王座的情况,伏羲的数据你看了?"
"看了。"张山风说,"他们还在集结。暗影宗的舰队已经离开了暗影宗主星,正在向北移动,预计三天后会与仙王座主力汇合。汇合地点在仙王座边境北侧约一光年处。"张山风顿了一下,"汇合之后大约两天,他们会进入上国边境的探测范围。"
张德华站在桌对面,听着张山风把那段话说完了。张德华把数据板翻了个面,板面上的光在翻面过程中被短暂地遮住了片刻,然后重新亮起。"你说得对。"张德华说。
张山风的指尖在桌沿上停住了。"——什么?"
"汇合地点。你判断的位置和伏羲推算的结果偏差不超过半度。"张德华说,"你之前说那个位置可以用来做伏击点——你说的那个位置也是正确的。"张德华说完那两句话之后停顿了一下,然后把手从数据板边缘收回来,垂在身侧,"所以——你来找我,是想说去侦察?"
张山风站在原地,把张德华那两句话完整地收进了晨光里。张山风的手从桌沿上收回来,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张开着。"是。"张山风说,"我想带队去仙王座边境。测他们的编队间隙,标出他们阵型的薄弱点。"张山风停了一下,补了后半句,声音比前面低了一点点,尾音收住了,"我不交战,只侦察。"
指挥中心安静了下来。安静持续了一段时间,大约是三四息,也可能是五六息。那段时间里只有数据流在屏幕边缘滚动时发出的极轻微的声响,像一枚正在被缓慢翻动的纸页正在释放它被翻开后的余响。灵草田方向的风从门缝渗进来,把张山风袖口边缘的布料掀动了一下,又落回去了。
张德华站在桌对面,把那句"我不交战,只侦察"接住了。张德华等那层余响完全散尽,然后开口了,声音不高,尾音放平了,像一面正在被缓慢放平的桌面正在被确认它的边缘是否对齐:"你合体一重。去侦察可以,但不能交战。"
张山风站在原地,张山风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张开。"——是。"张山风说。那个字落在地面上,比张山风预想中短一些,尾音收得干净。
何天紫的声音从门口的方向传过来。何天紫站在门槛内侧,手里端着一杯灵茶。杯壁的热气在何天紫面前的白光中升腾着。何天紫走进来的时候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落得稳——靴底落在金属地面上的声响均匀而短促,像是已经踩过了很多次。何天紫走到桌边,在张山风旁边大约一臂半的位置站定。何天紫把茶杯放在桌面边缘,杯底接触桌面时发出一声极轻的声响,像一枚被放置好的物件正在落向它该在的位置。何天紫的目光从张德华身上移到张山风身上,然后从张山风身上移回张德华身上。何天紫侧过头来看着张山风。"衣服换了?"
"嗯。"
"合身?"
"合身。"
何天紫没有再问。何天紫把手从茶杯边缘收回来,交叠在身前,目光落在张德华的方向上。"让他去吧。男孩子总要吃苦。"何天紫的声音不高,尾音落得平稳。
张德华站在桌对面,张德华的目光落在何天紫交叠在身前的手上,从何天紫的指节移到何天紫的指尖,然后移回张山风的方向。"带上白虎。"张德华说,"遇到危险,用空间闪现跑。"
张山风站在何天紫旁边,听到那两句话的时候,张山风的手指在垂着的位置上微微收拢了一下,然后松开了。张山风开口说了一个字:"——好。"那一个字落在地面上,尾音收得平稳。
何天紫端起桌面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水的温度从何天紫的掌心传进来,经过何天紫的指节、何天紫的掌纹、何天紫手腕内侧那层薄薄的皮肤,在何天紫的小臂中段停住了。何天紫没有把茶杯放回桌面,端在手里,那层热度正在持续地从杯壁向何天紫的掌心传递。"什么时候走?"
"明天凌晨。"张德华说。
何天紫端着茶杯,侧过头来看向张山风的方向。何天紫的目光从张山风的肩甲边缘移到张山风领口系带的结扣处,那根系带被系得很紧,结扣边缘整齐。"今晚早点睡。明天天没亮就要出发了。"
张山风站在原地,把何天紫那句话收进了晨光里。"——好。"张山风说。张山风站在那张桌子的边缘,阳光从门外照进来,落在张山风暗银色的肩甲上,那层光在甲片表面的灵能回路上形成了一道正在缓慢移动的亮痕。张山风把目光从桌面上收回来,转身朝门口走去。
指挥中心的门在张山风身后重新合拢。合拢时那声响短促而干净,像一面正在被放下的帘幕正在完成它最后的收束动作。走廊里的风从门缝渗进来,把何天紫手中那杯茶的表面吹动了一下,茶汤上浮起了一层正在缓慢扩散的细微波纹。
何天紫端着茶杯站在那里,看着那扇已经合拢的门。过了一会儿,何天紫开口说了一句,声音不高,尾音放平了:"他穿了那件甲。"
张德华站在桌对面,把数据板拿起来翻到了下一页。"——看到了。"
何天紫把茶杯端到嘴边又喝了一口。这一次喝的时间比上一次长了一些。"那件甲是我从室女宗带回来的。他一直没有穿。我原以为他要等到合体三重以后才会穿。"何天紫把茶杯放回桌面,杯底与桌面接触时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他今天穿了。"
张德华的手指在数据板边缘停住了。"——那件甲,你拿回来的时候调整了尺寸。"
"调整了。"何天紫说,"肩宽收了两分,袖长截了半寸。不调他穿不上。"
张德华没有回答。灵草田的风从门缝渗进来,把指挥中心桌面上那张地形图的边缘掀动了一下。那阵风沿着金属桌面的表面滑过,经过何天紫放在桌面上的那杯正在缓慢变凉的茶,经过张德华指间那块正在被翻页的数据板,然后在桌面的边缘散了。张德华侧过头来看着何天紫的方向。"他穿了那件甲。那就说明他已经准备好了。"
何天紫没有接话。何天紫站在桌边,看着那扇已经合拢的门,过了一会儿,何天紫把手从茶杯边缘收回来,垂在身侧。"明天天还没亮就要走了。"何天紫说,"今晚食堂给他留一份宵夜。他半夜会醒的。"张德华站在桌对面,把那句话收进了指挥中心的灯光里,没有回答。
远处食堂方向传来锅铲碰撞铁锅的声响。那层声响隔着几面墙壁,经过夜风传导到指挥中心的时候,已经被压缩成了一层正在持续减弱的回响,边缘正在缓慢地消散。那阵风还在持续地从灵草田的方向灌进来,从门缝渗入,经过桌面,经过何天紫那杯正在缓慢变凉的茶,经过指挥中心灯光铺满的地面,然后从另一侧的门缝逸散了。
何天紫弯腰端起那杯茶,又喝了一口,然后把空杯放在桌面边缘,转身朝门口走去。何天紫的脚步比来时轻了一些,靴底落在金属地面上的声响被何天紫自己压低了,像一个正在确认自己的脚步声不会惊醒别人的人正在持续地调整它的节奏。何天紫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食堂的宵夜——你记得告诉老周头一声。"
"——好。"张德华说。
指挥中心的门在何天紫身后合拢了。金属合拢时的边缘与门框发出的短促余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持续了大约两息,然后完全消散了。张德华站在桌边,低头看着手中那块数据板——板面上的字在何天紫刚才说话的时候被张德华反复看了三遍,但张德华完全没有读进去。
张德华把数据板放在桌面上,走到窗边,推开窗扇。夜风从窗外灌进来,比刚才更凉了一些。远处的天机阁主星方向的天际线上,有一道正在移动的浅色光痕正在缓慢地消逝。食堂方向有一间屋子的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像一枚正在被点燃的余烬。张德华站在窗边看着那道正在缓慢消逝的光痕,直到光痕完全消失在星尘带的底色中。然后张德华合上了窗户,转身朝指挥中心另一侧的门口走去。门在张德华身后合拢,走廊里重新恢复了夜间的安静,鞋底与金属地面摩擦时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像一枚正在被缓慢翻动的纸页正在释放它被翻开后的余响。那盏还在亮着的食堂灯发出的暖黄色光芒穿过食堂的窗户,在宿舍区的墙面上留下一道正在缓慢变长的光影。那道光影的边缘正在被持续的夜风轻轻拂动,像一枚正在被缓慢吹动的旗帜正在释放它被风吹动后的余响。
张山风回到宿舍之后没有点灯。张山风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看着窗外那道正在缓慢移动的浅色光痕正在持续地向天机阁主星的方向移动。在张山风的视野中,那道光痕的边缘正在持续地被夜风侵蚀,像一枚正在被缓慢消散的火焰正在释放它最后的余温。张山风坐在那里看着那道即将完全消散的光痕,看完了它从亮到暗、从暗到无的整个过程。在光痕彻底消失之后,张山风仍然坐在椅子上,没有站起来。
窗外走廊里传来一阵脚步声——那阵脚步声在张山风宿舍门口停住了,然后门板被敲了三下。力道均匀,间距一致。张山风站起来走到门口。门口没人。但门缝下面塞进来一只铁木食盒,食盒表面还带着余温。张山风弯腰把食盒端起来,打开盖子。里面是一碟星果糕,六块,码得整齐,边缘的糖霜还带着刚出炉的光泽。碟子下面压着一张纸条,纸条上那行字迹何天紫认得,但张山风也能认出来。那行字不长,墨迹已经干了——
"明天天亮前食堂灶台上有热粥。带了就走。别等。"
走廊里的灯还没亮。
夜间的低照度模式在卯时之前不会切换,光板的表面只剩一层极薄的暗光,像被水反复冲洗过太多次的旧纸正在缓慢地释放它残余的亮度。空气里有夜露和金属表面冷缩后释放的微凉气息混在一起。张山风推开宿舍门的时候,门板与门框之间的缝隙里先渗进来一道暗光,然后整扇门被完全拉开了。张山风已经穿戴整齐了。暗银色护甲的搭扣全部扣好,袖口扎到了腕部。张山风在门口站了一息,侧过头朝走廊尽头的方向看了一眼。那里有一扇窗户,窗外的天际线正在从深蓝向浅灰过渡,边缘有一道正在缓慢变亮的细线。
食堂方向有一盏灯亮着。那盏灯是从后厨灶台上方透出来的光,穿过食堂正厅的窗户,在宿舍区外墙面上投下一道暖黄色的窄长光痕。张山风朝那个方向走过去。脚步放得轻,靴底落在金属地面上的声响被张山风自己压到了最低,像一枚正在被缓慢推过丝绒表面的物件正在释放它被推动后的余响。
食堂的门没有锁。张山风推开的时候,门轴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声响。后厨灶台上的那盏灯还亮着,光落在台面上,把一只陶锅的轮廓照得分明。锅盖盖着,边缘还在冒着极淡的白汽。张山风走到灶台前,掀开锅盖。里面是灵谷粥,米粒已经煮透了,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旁边放着一只干净的陶碗和一把木勺。粥的温度刚好——不烫,不凉。张山风盛了一碗,站在灶台边喝完,把碗和木勺放回原处。粥的热度从张山风的胃部向外扩散,沿着张山风的躯干缓慢地蔓延,在张山风的指尖处停住了。张山风把锅盖重新盖好,转身朝门口走去。
白虎已经在食堂门口等着了。白虎蹲在门槛外侧的阴影里,前爪并拢,尾巴盘在爪子上。白虎看见张山风走出来的时候,耳朵转了一下,然后站了起来。白虎站起来的时候没有发出声响,爪垫落在石面上像一枚正在被放下的物件正在落向它该在的位置。白虎的目光从张山风的肩甲移到张山风的靴子,然后移回张山风的脸。
"走吧。"张山风说。张山风的声音在黎明前的黑暗中不高,尾音被夜气压短了大约半寸,在空气中持续了不到两息就散了。
白虎跟在张山风身后,维持着大约一步的距离。两道身影穿过宿舍区与基地外围之间的通道。通道两侧的灵草田在晨光中泛着一层暗绿色的光泽,叶片边缘还挂着夜露。风从田垄的方向灌过来,带着湿润的土壤气息和正在缓慢苏醒的草木气味。那道气味在张山风的鼻腔中停留了片刻,然后散进了张山风身后的晨风里。基地外围的传送阵已经预热过了。灵石的蓝光在阵纹的沟槽中缓慢地流动着,像一枚正在被缓慢转动的水流正在释放它被转动后的余响。张山风在传送阵边缘站定,从怀中取出一枚灵能存储符,确认符面上的数据光点还在持续地亮着。然后张山风把存储符收好,抬脚踩上了传送阵的基座。
传送阵的光芒在张山风踩上基座的那一瞬间亮了起来。灵石的蓝光从张山风脚底的位置向上攀升,经过张山风的靴底、护甲的边缘、肩甲的轮廓,在张山风的头顶上方汇聚成一道正在收窄的细线。那道细线在张山风的头顶上方持续了大约三息,然后向下收缩,把张山风和白虎一起包裹进了那层持续移动的光中。
传送阵的落点在一片废弃小行星带的边缘。张山风落地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把那层空间穿梭后残留的轻微眩晕感吸收了。脚下的地面是一层暗灰色的岩屑,表面覆盖着细密的裂纹,像一枚被反复烘烤又冷却的陶片正在释放它被烘烤后的余温。张山风蹲下来,用手掌按了一下地面。那层岩屑的触感干燥而粗粝,像一枚被反复打磨过太多次的砂纸正在释放它被使用后的余温。张山风从地面站起来,朝着仙王座边境的方向看去。那道光正在从地平线的方向缓慢地升起,暗金色的,边缘清晰,与天际线交界处形成了一道正在缓慢移动的亮痕。
"到了。"张山风说。张山风的声音不高,尾音被空旷的星尘空间吸收了。
白虎蹲在张山风旁边的地面上,耳朵直立着,目光顺着张山风看向的方向延伸出去。白虎的鼻翼微微翕动了两下,在空气中捕捉着仙王座方向的气流。"灵气密度比上国边境高。"白虎说,白虎的声音闷闷的,从胸腔深处挤出来,"他们还在补充灵能。"
张山风没有回答。张山风的右手从身侧抬起来,按在腰侧一枚拇指大小的装置上——灵能探测仪,伏羲调整过的型号,扫描范围比制式装备大了约三成。张山风按了一下装置表面的凹槽,灵能从张山风的指尖注入,装置内部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然后暗下去了。屏幕亮起来了。仙王座边境的灵能分布图正在屏幕上缓慢地展开——不是完整的图像,是一层正在逐步填充的光点,从中心向边缘扩散,像一枚正在被缓慢填充的容器正在释放它被填充后的余响。
"——八十万。"张山风说。
屏幕上的光点正在持续地增加着,从边缘向中心聚拢。那些光点的排列并不均匀——有些区域的密度明显高于其他区域,形成了几道正在缓慢移动的暗色缝隙。张山风看着那些缝隙的位置,在心里把它们和之前看到的航道图做了比对。那些缝隙和航道图上标记的阵型空隙重合了大约七成。
张山风把灵能探测仪收起来,从怀中取出那枚灵能存储符,把数据光点转录进去。存储符表面的光在转录完成后亮了一瞬,然后暗下去了。张山风把存储符收好,沿着星尘稀疏带的边缘向北移动。张山风的脚步压得很轻,每一步都先确认落脚点的稳固程度再落下。白虎跟在张山风身后,速度同步。
在距离仙王座主力舰队大约两里处,张山风停了下来。那些暗金色光点的密度正在持续地增加。张山风看到了暗影宗的舰队——颜色比主力的暗金色更深,边缘的护盾光芒偏灰,像一层正在被缓慢拖动的阴影正在释放它被拖动后的余音。暗影宗的舰队排列在主力舰队的北侧,阵型的边缘与主力舰队之间隔着一道宽度不一的缝隙。那道缝隙的宽度在张山风的视野中大约相当于一艘中型战舰的船身。张山风蹲在一块陨石碎片背面的阴影里,看着那道缝隙的走向和宽度变化——有时宽一些,有时窄一些,像一条正在被风吹动的带子正在调整它的松紧。
然后张山风听到了那阵声音。那声音从张山风左侧大约二百丈处传来,像一枚正在被缓慢推过金属表面的硬币正在释放它持续的摩擦声——灵能扫描。仙王座巡逻队的扫描波正在经过那片区域。扫描波经过的速度不快,但覆盖范围很均匀。张山风的手指在陨石表面收紧了。张山风的呼吸被压到了最低。那阵扫描波从张山风左侧经过,在张山风藏身的陨石碎片边缘停顿了片刻,然后移开了。张山风没有动。张山风等了一阵,确认那阵扫描波已经完全移远了,然后才把手从陨石表面松开。
但是另一阵声音在扫描波移开之后跟了上来。脚步声——比刚才的扫描波更近,从张山风正前方大约百丈处传来。脚步声的节奏固定而均匀,每一步落地的时间间隔相同。张山风的目光越过陨石碎片的边缘,看到了那道正在接近的暗金色轮廓。一个人的身形,正在朝张山风藏身的方向走来。那人在张山风的视野中越来越近,从百丈到八十丈,从八十丈到六十丈。张山风的手指在陨石表面保持着持续的压力。灵能已经准备好了——在丹田深处被压缩成了一枚随时可以释放的弹丸。
那人在距离陨石碎片大约三十丈处停了下来。张山风听到了金属碰撞的轻响——是那人在拉动一件装置。然后一道声音传过来,不高,尾音被压平了:"——出来。"那两个字落在地面上,持续了大约一息。
张山风在听到那两个字的同时发动了空间闪现。灵能从丹田深处被释放,经过经脉的引导,在张山风的体表形成了一层持续移动的光。那层光在张山风的身体从原处消失的过程中保持着均匀的亮度,像一面正在被缓慢折叠的镜子正在释放它被折叠后的余响。张山风重新出现的时候已经在百丈之外——另一块更大的陨石碎片侧面的阴影里。但那道脚步声也在移动。比张山风更快——像一枚正在被释放的张力,从那道暗金色轮廓所在的位置弹射而出。暗金色的光晕在张山风落地的同时逼近到了五十丈以内。
白虎出手了。
白虎从张山风侧后方跃出的时候,身体在空中完全展开。白虎的脊背在星尘光中划出一道正在延伸的弧线。白虎落地时前爪按在一枚碎石表面,爪尖没入石缝。那道暗金色的光晕在白虎落在它路径上的瞬间停了一下——只是停了一下,像一枚正在被拦截的物件正在释放它被拦截后的余震。停住的时间大约只有一息。但那一息足够张山风完成第二次空间闪现。张山风从第二块陨石碎片侧面的阴影中消失,重新出现在更远处。那道光晕与张山风之间的距离重新拉开到了三百丈。张山风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比正常时快了大约半拍。张山风把呼吸重新压平。目光落在那道暗金色的光晕上。白虎正在那道暗金色的光晕与张山风之间,尾巴低垂,前爪保持着那枚碎石表面留下的凹痕周围,正在缓慢地向后退却。白虎退了三步之后转身,朝张山风的方向快速移动过来。
白虎在张山风身边蹲下,耳朵直立着,目光仍然锁着那道暗金色光晕的方向。那道暗金色光晕没有追来。它停留在原地,持续了一段时间,然后开始向后退却——退向仙王座主力舰队的方向,像一枚正在被缓慢收回的信号正在结束它的传输。
"走。"张山风说。那一个字落在干燥的岩屑地面上,尾音收住了。张山风沿着星尘稀疏带北侧边缘的路线开始移动。速度比来时快了一线,靴底落在岩屑表面上的时间间隔被缩短了大约半拍。白虎跟在张山风身后,保持在一步之遥的位置。两道身影在稀疏带的边缘移动着,像两条正在沿着平行轨道的边缘滑行的线正在释放它们被移动后的余响。星尘带在他们左侧翻涌着,暗红色的颗粒在星光中泛着一层持续的光泽。张山风的指尖落在存储符表面,确认符面保持着持续的温度——那层温度是数据转录完毕后的余温。
仙王座边境的舰队已经撤退到张山风视野的边缘了。那些暗金色的光点正在缓慢地缩小,缩小成更小的光点,最后融进了星尘带的底色里。张山风看着那些光点完全消失了,然后转过身朝传送阵的方向走。灵能存储符在张山风的掌心边缘微微发烫着。张山风把它握紧了一下,然后松开,放进怀里。
张德华站在指挥中心的桌边,已经站了一段时间。张德华面前的桌面上空着,没有星图,没有数据板。张德华只是在等。门被推开的时候,张德华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下。
张山风站在门口,肩甲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尘——是在星尘稀疏带边缘穿行时沾上的。张山风的右肩衣料被刮破了一道口子,边缘整齐。那道口子是张山风在空间闪现穿过陨石碎片群时被擦破的,没有伤到皮肉。张山风走到桌前,把那枚灵能存储符从怀中取出来放在桌面上。符面在接触到桌面的瞬间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声响,像一枚正在被放置好的物件正在落向它该在的位置。
"暗影宗二十万,"张山风说,"仙王座六十万。编队间隙约两天。他们会在两天后在边境北侧完成最终集结。"
张山风顿了一下,然后补了一段。张山风的声音比前面低了一些,尾音收住了:"仙王座阵型第三梯队和第五梯队之间的空隙比其他位置宽了一线。那处空隙可能是转向时留下的——也可能是故意留的,但波动频率显示它从集结开始就没有变过。如果从那位置进攻,可以优先切断第三梯队和第五梯队之间的联系。"
张德华站在桌对面。张德华没有立刻回答,张德华的目光先是落在张山风右肩那道被刮破的衣料上,在裂口的边缘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然后张德华看到了那枚存储符。张德华把它拿起来,翻了个面,确认符面上的数据光点还在持续地亮着。"干得好。"张德华说。
那三个字不高,落在指挥中心的灯光里,像一枚被放置好的物件正在被推到它该在的位置。张山风站在原地,把右肩那道裂口边缘残留的灰尘拍了一下,又恢复了站姿。
"白虎呢?"
"白虎回灵草田了。"张山风说,"它说它要去抓一只鹿。"张德华没有说话。张德华把那枚灵能存储符插进操作台的读取槽里,看着那组数据正在屏幕上展开。仙王座边境的阵型空隙被标记成了蓝色,正在屏幕边缘的上国边境星图中缓慢地亮着,像一枚正在被确认位置的标记正在被持续地校准它的边缘。那层蓝色在那幅星图中持续地亮着。陈铁军已经在操作台的另一侧站了好一会儿了——他是在张山风说第三梯队和第五梯队之间的空隙时进来的,进来之后没有出声,靠在墙边,看着那幅正在被数据填充的星图。陈铁军开口了:"那个空隙的位置——"陈铁军的声音不高,"你说的是第三和第五之间的那一条?"
"是那条。"
陈铁军把手从墙边放下来,走到操作台前,把数据图放大了三倍。屏幕上的缝隙在放大后的视图中更加清晰了——确实比两侧的阵型间隙宽了一线,大约相当于一艘中型战舰的宽度。"这个地方,"陈铁军的指尖点在屏幕边缘那道蓝色标记的起始位置,"可以放一支小队进去。"
陈铁军的指尖沿着那道蓝色标记的走向滑了一段,然后停住了。"从内部分开他们。"
张德华站在操作台侧面,看着那道蓝色标记正在屏幕中央持续地亮着。陈铁军把目光从屏幕上收回来,侧过头看了一眼张山风的方向。"你记了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