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纪59年6月21日,夜。


    上国基地,时间加速修炼室。


    张德华收到何天紫的传讯时,刚结束边境巡防回到基地。灵网里的声音又轻又短,像深夜里从很远窗口递出来的一根线:“太初又要来了。”他站在星港外廊,听完这句话,拇指按了按中指关节,极轻地响了一下。夜风从灵脉谷方向吹来,带着地火灵雾的温热和一股极淡的硫味。他抬头看天。天很晴,星子密得吓人,像有人把一袋碎银全撒在了黑绒上。他站了半刻,没回何天紫,只对身后的陈铁军说了句:“备修炼室。三天。”


    三天后,他踏进了时间加速修炼室。


    这间房比张山风和林雄枫用过的都大,灵纹也更繁。穹顶极高,四壁由暗青灵金和吸灵膜交叠铸成。中央的圆台分九层,像一枚放倒的塔。张德华走到最上层盘膝坐下。头顶灵光像被他的气息压住,慢慢暗下去,只余脚边一圈金色的灵纹还在呼吸般地明灭。他闭上眼,将百丈法相从体内缓缓放出。那金色巨人刚出现时只有三十丈,随着张德华的心神内敛,它像一面被慢慢展开的巨旗,升到百丈,头顶几乎顶住穹顶。法相低垂双目,把张德华笼在它心口的位置。一人一相,仿佛在互相渡气。


    大乘三重。这道门槛他摸过很多次。每一次都像站在一座极高的山脊上,看见对岸有更亮的光,脚下却是万丈黑雾。他不动。他先把体内残存的太初钟音波余劲从经脉里逼出来。那东西藏得极深,像几根扎进骨缝的细针,每动一下都酸得厉害。他足足用了两天才清干净。然后他开始冲关。灵能如海,自丹田深处涌起,一波一波朝那层无形壁障撞去。修炼室里没有声音,可张德华知道自己体内在响,像一尊古钟被从里面一下一下地敲。他不动如山。只有额头上的汗成串滚下来,还没落在衣襟上就被灵气蒸成白烟。


    第四天,法相先变了。原本百丈的金色巨人像被注入了新的金汁,通体大亮。张德华的身体也跟着发烫,像有一座新火山在他胸口底下成形。他右手在膝上一按,圆台九层灵纹同时炸亮,从底部到顶端,像九道金环同时被点燃。他猛地睁眼,两道金白色的光束从眸中射出,穿透灵雾,打在对面的吸灵壁上,烧出两个浅坑。他张开嘴,发出一声极低极沉的吐息。然后他站起来了。法相随他起身,一寸一寸拔高,百丈,一百一十丈,一百三十丈,一百五十丈。到顶时,整个修炼室都像被撑得往上一跳。灵纹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像千万根弦同时被拨到最紧。张德华立在法相心口前,慢慢抬起右掌。他没用招式,也不叫名字。只是把掌心朝前,极简单地向下一拍。


    那一掌穿过修炼室的门,穿过三道灵能闸,落在基地北坡外的一座无人峰上。北坡离这里足有百里。可那掌风像从虚空中直接长出来,打在峰顶。轰——!整座山峰从顶端开始矮下去,不是崩塌,是碎。像一只看不见的巨手把山按成了齑粉。金白色的冲击波从峰顶扩散开去,把天边的云都向外推了数里。基地的灵能预警钟被余波震得“嗡”了一声,短而脆。所有还在操练的兵士都停住了,抬头朝北坡看。那儿的天空亮了一瞬,像有第二颗太阳在山后升起,又缓缓熄灭。


    张德华出关时,天已经黑透。他推开门,门外站着何天紫。她没撑灯,只站在那里,像从夜色里裁下来的一截月光。天机令还握在她手里,令面发着极淡极柔的光,把她半张脸照得莹白。张德华走过去,他身上的灵能还没完全收尽,每走一步,周围的空间都像被极轻地压下去一块。何天紫没退。她等他走到跟前,才慢慢说了一句:


    “你越来越强了。”


    张德华低头看她。他伸出一只手,极轻地搭在她肩上。她肩骨很薄,像一片随时会扬起来的叶子。他把手收回来,在她面前慢慢摊开。掌心还残留着刚才那一掌的金色余温,像里面养着一小团火。他笑了一下,嘴角只往右上方扯了扯,很轻,轻得连风都察觉不到。


    “还得更快。”他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被风送回来,带着点没散尽的灵能,又稳又沉,“太初不等人。我也不等了。”


    何天紫把手放进他掌心。两只手交叠在一起,天机令在中间亮了一下,像应了一声。张德华没再说话。他牵着她的手,顺着回廊慢慢往回走。夜风从远处吹来,带着北坡未散尽的石粉味,像一场还没落完的灰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