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车镇南边的土路上，三辆蒙着深色油布的马车排成一列，车轮碾过干裂的泥地，吱嘎吱嘎地响。
赫卡忒坐在第一辆车的车厢里，靠着车壁，手里翻着一本账簿。
账簿上记的全是这趟运来的货物明细——深海寒水珍珠十六颗，死水珊瑚八块，海兽肋骨碎片四包，不腐鲸油两坛，霜铁砂两小袋。
这批货从东海港出发，走了六天。
她本可以让押运的伙计直接送到黑森林边上交给格罗夫转手，用不着亲自跑一趟。
但她想来看看。
那个男人待的地方，到底是什么样子。
马车拐过一个缓坡的时候，前面赶车的伙计突然拉住了缰绳。
“大人，前头有人。”
赫卡忒撩开车帘往外看。
土路前方两百步远，停着一辆轻便的双马马车，车身没有徽记，但马匹的毛色油亮、鞍具精良，一看就不是普通商队的配置。
马车旁边站着几个人，穿的是深蓝色的外袍，领口别着银扣。
赫卡忒的左手掌心发了一下热。
金色的契约纹路在皮肤下面微微亮了亮，她半眯着眼，朝那几个人看过去。
颜色涌进她的视野。
领头那个中年人，身上裹着一层极浓的灰蓝色雾气——那是政治野心的颜色，赫卡忒见过很多次了，东海港的商人身上也有，但没这么浓。
灰蓝色里面还搅着一缕暗红，那是恐惧留下的底色，新鲜的，没超过三天。
这人最近被什么东西吓过。
“停车。”赫卡忒放下车帘，理了理衣领，推开车门跳了下去。
对面那一行人也注意到了她的车队，领头的中年人眯着眼打量了几秒，冲身后随从说了句什么，然后迈步走过来。
两拨人在路中间碰上了。
“这位是——”康拉德先开了口，语气客气但带着试探。
“紫金花商会，赫卡忒。”她报了名号，双手交叠在身前，“路过风车镇送一批货，您呢？”
康拉德的眼皮跳了一下。
紫金花商会。东海港最近搅动局势的那个商会。
“在下康拉德，从北边过来办点事，已经办完了，正要回去。”
赫卡忒点点头，视线扫过他身后的马车和随从。
办完事了，往北回。
从风车镇往北，回王都的方向。
她没追问，笑了笑。“那不耽误您赶路了。”
康拉德也笑了笑，侧身让了半步，示意自己的车队先走。
两辆马车交错而过的时候，赫卡忒站在路边，左掌朝下压着，纹路亮度拉到最大。
康拉德的两个随从从她身边经过。
第一个，野心浓度中等偏上，夹着一层自卑——跟班型的人物，不重要。
第二个——
赫卡忒的手指弯了一下。
第二个随从的腰间别着一个牛皮文件袋，文件袋上面印着一个极小的徽章。
她没看清徽章的图案，但那个随从身上裹着的灰蓝色雾气，跟康拉德几乎一模一样。
同一个主子养出来的人。
王都的人。
来风车镇“办事”，带着政治野心和新鲜的恐惧。
赫卡忒目送那辆轻便马车消失在北边的坡顶。
“大人？”押运伙计凑过来。
“没事。”赫卡忒翻身上车，“走，进镇。”
车队重新启动，往风车镇方向碾过去。
赫卡忒靠回车壁上，左手攥了攥，掌心的金纹慢慢暗下去。
王都的人跑到风车镇来送礼。
方向、时间、态度——全对得上。
她不是唯一在找那个男人的人。
但那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手里攥着契约纸，她的船队控着航线，她的货车里装着那个男人点名要的东西。
王都的人拿得出什么？金币？矿石？
她拿得出海怪的骨头。
马车进了风车镇，赫卡忒没有去找格罗夫，而是让伙计把车直接赶到了南面通往黑森林的岔道口。
雷恩已经在那儿等着了。
“东西都在车上，按清单核对。”赫卡忒跳下车，把账簿扔给雷恩。
雷恩翻了两页，倒吸了一口凉气。“这批货……值多少钱？”
“你算不出来的，别费那个脑子。”
雷恩讪讪地合上账簿，招呼手下来卸货。
赫卡忒站在岔道口，望着南面那片灰蒙蒙的林线。
雾气从树梢间漫出来，把整条林缘都笼住了。
那个男人就住在那片雾后面。
“我能跟着进去看看吗？”
雷恩停下搬箱子的动作，回头看了她一眼，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您还是……别了吧。”
“为什么？”
“里面的规矩不是我能说的。”雷恩把最后一个箱子摞上手推车，“您的货我保证送到，一样不少。”
赫卡忒盯着那片雾看了好一会儿。
“行。”
她转过身，往回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对了，雷恩。”
“嗯？”
“刚才路上碰见一个叫康拉德的，从这边走的，他来过几次？”
雷恩搬东西的手顿了顿。
“就……两次。”
“带了什么？”
“这个我真不能说。”
赫卡忒没再追问，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来之前，她朝黑森林的方向最后看了一眼。
“走吧，回东海港。”
车轮重新转动，三辆马车掉头往北。
赫卡忒坐在晃晃悠悠的车厢里，翻到账簿最后一页，用炭笔添了一行备注。
“王都大皇子线已介入，竞争对手出现，加快供货频次。”
她把炭笔夹在账簿里，闭上眼。掌心的金纹还在微微发烫。
那个叫康拉德的人身上，有一种她太熟悉的味道，一个赌徒押上了全部筹码之后散发出来的味道。
但赌桌上坐着的人越多，庄家就越值钱。
而她，已经是庄家身边最近的人了。
——
伊甸园盆地。
黄昏。
树人把十几个大木箱搬进地窖的时候，整个地面都在跟着震。
林烬坐在木屋门口的台阶上，面前的长条木桌上摆满了东西。
左边一排：深海寒水珍珠、死水珊瑚、海兽肋骨、不腐鲸油、霜铁砂。
右边一排：蓝矿石六块、白鸦标本一只、生命之石两箱。
桌子中间放着一个打开的小皮袋，里面卧着那枚刻满倒生世界树纹路的青铜戒指。
十字架在衣领底下，烫得他不得不把领口又扯开了一寸。
伊莲娜第一个凑过来，两只尖耳朵对着桌面扫了一圈，目光锁定在那袋霜铁砂上。
“这个能做箭头吗？”
“等我研究完再说。”
“那这个呢？”伊莲娜伸手去摸珊瑚。
“别碰，有毒。”
伊莲娜的手缩回来了。
罗莎莉亚从灶台那边绕过来，视线在白鸦标本上停了三秒。
“主，这只鸟的羽毛……跟我的翅膀很像。”
“嗯，留着有用。”
罗莎莉亚两对翅膀在背后抖了抖，收紧了。
塞西莉亚最后才走过来。她没看桌上的材料，看的是林烬。
“主，今晚我值夜。”
“不用值夜，没人来打。”
“我的意思是——”
“我知道你什么意思。”林烬把笔记翻到新的一页，“罗莎莉亚，今晚你也回自己屋睡。”
灶台那边传来一声闷响——菜刀剁在案板上，力道大了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