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土城,安澜宗辖下最不起眼的小城之一。
城之所以叫黑土,是因为方圆百里内唯一能种灵谷的土壤是黑的,除此之外再无任何值得标记的資源。
通往各大重镇或者势力的主路不经过这里,灵舟航线也不经过这里,修士们来来往往,很少会在这座城里落脚。
到了落日时分,整座城就会安静下来。
街上行人渐稀,摆摊的小贩开始收拢货物,偶尔有几声狗叫从巷子深处传来,更显得这座城安静得不像话。
与那些中大型的重镇相比,这里少了一分喧哗,多了一分宁静。
一家客栈的的一楼大厅里。
三三两两坐着几个吃饭的住客。
靠窗的位置上坐着一个满头白发的女人。
她穿一身白衣,气质有些清冷。
她的出现这里的环境仿若格格不入。
尤其是与周围的那些凡人相比,双方就像是没有在同一个图层里一样。
来往的人不管男女,目光总会在她身上不自觉地多停那么一瞬。
当然,他们也只敢将视线停留一瞬,他们不敢多看。
这样做并不是因为他们认的她的身份。
而是纯粹的敬畏于她的气场。
那种让人连多瞄一眼都觉得冒犯的感觉。
当然,没有人能够认出她身份的原因也很简单。
黑土城太小,来往的大多是凡人,偶尔有几个散修路过,也只是筑基以下的修为。
他们的眼界有限。
若是换个稍微大点的宗门弟子来,在看到她的第一时间大概就已经震惊得说不出话了。
云渺仙宗的大师姐,冷清霜。
她一个人坐在黑土城的破客栈里,安安静静地吃着饭。
冷清霜放下筷子,目光落在窗外那条渐渐被夕阳染成暗红色的土路上。
周围人时不时投来的视线,放在以前她早就拧着眉头放出威压了。
但现在这些东西对她来说就跟窗外的风声一样,存在,但不值得在意。
“殷家的人屠戮凡人,季师弟出手了。”
她刚才从邻桌几个散修嘴里零零碎碎拼出了这件事的全貌。
一个驾驭金丹大妖的纨绔子弟,在安澜宗山下的城镇里大开杀戒,季夏出手阻拦,杀死了那个殷家的核心子弟。
到最后,甚至是连叶青山都被卷了进去。
那几个散修说得唾沫横飞添油加醋,但冷清霜只需要听到“季夏出手”这四个字,剩下的事情她就能自动补全。
还是和以前一样,见到不平事,他从来不会袖手旁观。
“季师弟还是如同以往那般……善良。”
不由的,冷清霜的脑海中浮现出了季夏的那道身影。
从云渺仙宗离开之后,冷清霜就像一个断了线的纸鸢,彻底没了方向。
她和林剑歌不一样。
林剑歌除了宗门之外还有属于自己的家族。
有父母兄友。
如果是她离开了宗门的话,照样有地方可去。
可冷清霜不是。
离开了宗门后她就什么都没有了。
她没有自己的家族,甚至是没有自己从血脉意义上的亲人。
自有记忆起她就在云渺仙宗,就陪在柳芸芸身边。
宗门于她而言不仅是宗门,某种意义上也是她唯一的家。
她曾经以为自己永远不会离开这个地方。
直到亲眼看见柳芸芸庇护那个残害凡人的妖魔。
亲耳听到柳芸芸用冷漠到近乎陌生的语气让她闭嘴。
那一瞬间……她彻底死心了。
离开宗门之后,最开始的一段时间里她的脑子都是空的。
她不明白为什么事情会变成像是今天这样。
之前季夏还在的时候,明明一切都还好……
那段时间里她漫无目的地走,不知道自己要去哪。
走着走着,就到了安澜宗的地界。
有那么一瞬间她想过去安澜宗找季夏……
可这个想法在出现以后她便放弃了。
她实在没什么脸去见他。
那段日子她想了很多。
她的确是想要弥补这些年来对季夏造成的不公。
可是……如今的季夏在安澜宗里生活的好像很幸福。
如果她出现的话,到底是能够去弥补,还是会给他造成更多的烦恼?
冷清霜不知道……
除此之外,她想通了一件事情。
当年季夏在云渺仙宗遭受的种种不公,虽说大多她都没有亲自参与,但她也没有阻止。
她是大师姐,明明有权力也有能力站出来说一句公道话,可她什么都没做。
她不能因为自己没有亲自动手,就把自己从那一连串的事情里摘干净。
沉默的旁观者,本身就是帮凶。
她现在想通了这件事,但想通了不代表伤口就不存在了。
甚至……她心中对季夏的亏欠反而是变得更多了些……
她在安澜宗山下最近的城里住了两天,犹豫了几次要不要上山。
最终仍旧选择了离开。
她把筷子搁在碗上,慢慢闭上眼睛。
“季师弟,我会弥补你的。”
“我不会再让你受到伤害了。”
“谁也别想再伤害到你……”
发生了季夏与殷家之间的仇怨,冷清霜仿佛知道了自己“赎罪”的办法。
她要在暗中保护季夏。
默默的守护着他。
用自己余生的全部去赎罪。
只有这样,或许才能够抹平她道心出现的裂痕……
……
天剑宗,一间密室内。
周振山看完手里的情报玉简,先是愣了一下,很快把玉简往桌上一丢,仰头笑出了声。
“季夏杀了殷无羁!”
“殷家的嫡系双子星!!!”
“哈哈哈哈!!!”
“这小子是嫌自己命长还是嫌安澜宗死得不够快?”
这股笑声持续了很久。
等到他的情绪渐渐平稳下来后他才把玉简重新拿起来又看了一遍。
而此刻,他脸上的表情也从幸灾乐祸慢慢变成惋惜。
“可惜了。”
“要是叶青山死在殷家便好了。”
“没了叶青山,安澜宗就成了一块谁都能够咬上一口的肥羊。”
“到时候不用等宗门大比,现在我就能率领天剑宗的弟子去平了安澜宗。”
他往后靠在椅背上,手指一下一下敲着扶手。
“百宝阁也是多管闲事,一个做生意的,掺和到世家恩怨里来,当真是吃饱了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