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半。
何为民的八宝扒全鸭终于做好了。
不过这个老头此时也明显累得不轻,唐装的后背被汗浸出了深色的印子,整个人看着也有些萎靡。
但他的眼神却很亮堂。
那是一种厨师对自己作品有着绝对把握时,才会有的自信。
“宋砚。”
何为民喊了一声。
宋砚扭头看过来。
“来尝尝我的八宝扒全鸭。”
何为民双手负后,意气风发道:“你的文思豆腐为何会排在鼎湖上素前面,我不知道,但无论如何,我不相信你有任何一道菜,能胜过我的八宝扒全鸭!”
宋砚不禁有些晃神。
刚进宋记那会儿,这老头梗着脖子各种叫嚣,说他造假、否认地榜排名,怎么看都像个上门撒泼的无赖老头。
而现在,同样一双手负在身后,同样扬着下巴,可那浑身的气度,才真正配得上“当代大师、国士无双”这八个字。
“好。”
宋砚也没再计较这老登之前对自己那极不友好的态度,点头应了一声。
八宝扒全鸭被端了上来。
整鸭卧在青花瓷盘正中,鸭身完整饱满,表皮呈枣红色,油亮得能照出人影。
八宝馅料从腹内微微鼓起,糯米、莲子、火腿、干贝、香菇、笋丁、栗子、薏仁的香气混作一团,被一层浓稠透亮的琥珀色芡汁温柔地裹住。
宋砚没用筷子,而是拿勺子,连皮带肉带馅挖了一大勺,送入口中。
鸭皮酥糯,鸭肉软烂脱骨却不失其形,八宝馅料吸饱了鸭油的醇厚,每一粒糯米都油润晶莹,香气四溢。
他仿佛看见了一艘巨大的宝船,在无边的金汤之海上缓缓航行。
船身由整鸭化作,八面来风,八珍齐聚,船头劈开浓稠如蜜的浪,浪花在空中凝成一颗颗琥珀色的珠子,落入他的口中,颗颗皆是醇厚至极的鲜美。
这是集大成者的气象。
不惊险,不取巧,四平八稳,却厚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极品!
绝对的极品!
和夏沐宸做出来的那种水货不同,何为民这道八宝扒全鸭,从脱骨的干净利落,到八宝馅料调味的层次分明,再到火候的收放自如,全都能看出一位天榜大师数十年如一日的深厚功底。
尤其是最后的那一手勾芡。
浑然天成。
赫然也是完美境界!
此刻的宋砚心中清楚。
哪怕是当初比试那天,他在天人合一状态之下做出来的文思豆腐,也无法与何为民此刻的八宝扒全鸭相比。
这是足够雄厚的基本功与技艺的完美结合,哪怕是他再怎么超常发挥,也无法逾越两人之间那道用岁月筑起的鸿沟。
“何师傅,很厉害。”
宋砚放下筷子,由衷道,“这道菜我挑不出毛病,至少以我目前的厨艺,无论是哪道菜都比不过你的八宝扒全鸭。”
许是触发了关键字吧,原本在大厅里与叶景明一起写作业的宋晓晓耳朵动了动,然后“嗖”地一下溜进了后厨。
“什么什么东西?!”
“比叫花鸡和文思豆腐还好吃?快让我美食品鉴大师宋晓晓尝尝!”
宋砚一拍脑门,不忍直视。
何为民倒是很高兴。
本就因为宋砚的夸赞而略显得意的他,立马热情地招待起了宋晓晓。
“来,小丫头,这块是鸭腿根上的活肉,是八宝扒全鸭最精华的地方。”
何为民一边主动帮宋晓晓撕下一块肉,一边继续介绍起来:“这道八宝扒全鸭要整只先脱骨,皮不破、形不散,再把八样馅料塞进肚子里煨足火候,精华全锁在这层皮和这块肉之间。”
“所以哪怕你不吃馅料,从这块肉里也能尝到八种馅料的滋味。”
本就已经直流口水的宋晓晓哪能忍住这等诱惑啊?一口就咬了下去。
“唔~超级好吃!”
宋晓晓吃得非常爽,不只是舌尖上的极致享受,就连精神层面也极为满足。
有电视上那种高端餐厅的味儿了。
一边吃着顶级美食,一边还有主厨在旁边讲解这道菜是如何做的、食材取自哪里、哪一块儿最为鲜美。
爽之!爽之啊!
“哥,明天你能不能再做一次叫花鸡,然后就像何爷爷这样子,给我讲解一下?这样吃起来真的超级有感觉!”
宋晓晓在这个状态下已经吃得发狠了,忘情了,分不清大小王了。
宋砚一把掐住她的小圆脸,“那要不要我专门再伺候一下你吃饭?你张嘴我就喂,你皱眉我就换菜,吃完了再给你捶腿揉肩,顺便把作业也替你写了?”
还有这好事呢?!
宋晓晓很想答应,但脸上那清晰的触感还是让她清醒过来,“嘿嘿,不用啦不用啦,哥,你明天再给我做一次叫花鸡就很好了,我超级好满足的。”
宋砚这才松开她那肉嘟嘟的脸,招呼其他人也一起过来品尝。
何为民的八宝扒全鸭分量其实不小,但宋记此时的人太多了,所以真要算下来,确实是不够分的。
不过知味居的人也知道吃白食不好,刚才就连周老师傅也亲自动了手,一连做了好几道拿手面点。
再加上宋砚和陈高远的叫花鸡,绝大多数人都已经吃饱了,所以这八宝扒全鸭用来尝鲜的话,还是够的。
作为曾经天榜排名第9的菜品,八宝扒全鸭的水平自然不用多说。
但各位大爷和宋记的其他人,此前都看何为民极为不爽,所以哪怕自己吃得极为享受,也愣是没有夸他一句。
这让原本等着一鸣惊人、让大家对他转变态度的何为民心里开始泛酸了,只得一个人蹲在角落里暗自生闷气。
不过他的闷气还是生早了。
因为陈高远很快用一块湿布垫着手,捧着两个泥丸走了进来。
“宋砚!宋砚!”
“快来帮我把把关,我感觉我这两个叫花鸡做的应该有说法。”
陈高远的声音很大,脸上是洋溢不住的期待与兴奋,以及一丝忐忑。
宋砚转过头一看。
两个泥丸表面,裂痕层层遍布,像蛛网一样爬满了整个泥壳,缝隙里隐隐有白汽渗出,光看这一点的话,已经和他刚才做的那只叫花鸡相差无几了。
“有说法啊!”宋砚鼓励道:“直接打开看看吧,咱们之前已经练过几次手了,以你的手艺还真有可能成功。”
陈高远深吸一口气,点头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