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铮拍了拍手,转过身,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
最后停在了扶苏身上。
扶苏还站在踏板旁边,两条腿不再抖了,但脸上的汗还没干。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砧面上那块金属,脸上满是震惊。
“嘿,过来。”
楚铮朝扶苏扬了扬下巴。
扶苏见楚铮在叫自己,他也没拒绝,随即走过来。
楚铮侧过身,让出了锻台前的位置。
“试试它。”
扶苏愣了一下。
他从小练武,剑术不差,但他从没拿过武器去砍一块铁。
楚铮让老铁山拿来了一把青铜长剑和一把大秦老式的铁剑。
两把剑都搁在了锻台边上。
楚铮指了指青铜剑,又指了指钢坯。
意思很明白。
扶苏弯腰拿起青铜剑,抽出来。
站定,两手握住剑柄,看着被楚铮用铁钳夹在砧面正中央的钢坯。
扶苏停了一下没有立刻砍下去。
因为他有点拿不准。
这块金属刚锻造完成,若是用全力的话.......
就在扶苏犹豫的时候,楚铮的话在他的耳边炸响。
“犹豫什么,用全力砍!”
听到楚铮的话,扶苏眼神一狠。
随即青铜剑高高举过头顶。
落下。
铛!
一声脆响,在整个高台上炸开。
所有人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扶苏的两手虎口发麻,气血从手心一直震到肩膀。
低头一看,原本手里完整的剑,此时只剩了半截剑柄。
另外半截,连着断裂的剑身,在扶苏右脚侧前方的泥地里斜插着,还没停止颤动。
断口平整,几乎像是被什么东西齐齐切断的。
扶苏站在原地,看着那截插在地上的断剑,没有动。
整个高台安静了。
周围没人再说话了。
不知过了多久,老铁山动了。
他走到锻台前,弯下腰,颤抖着手摸了摸砧面上的钢坯。
手指划过去。
没有印子。
连一道白痕都没有。
老铁山抬起头,看了看扶苏手里剩下的那半截剑柄,再低下头,看了看钢坯。
他的膝盖弯了。
两条老腿跪在高台的石板上,双手放在膝盖上,脸上的泪是什么时候流下来的,他自己都不知道。
场子里的安静又撑了没一会儿。
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紧接着整个高台上的人全动了。
铁匠、木匠、学徒、守卫,所有人都在叫。
几个年轻学徒跑起来了,在高台上转圈,不知道往哪冲,就是跑。
有人拿着锤子往地上砸,砸出一个坑,抬起头对着夜空吼了一嗓子。
扶苏站在原地,半截剑柄还在手里。
他低头看了看断口,又抬头看了看楚铮。
楚铮没有笑。
他蹲在砧面旁边,两手按在膝盖上,看着那块钢坯。
眼睛红了。
楚铮把那块钢坯从砧面上拿起来。
不重。
这就是一块不起眼的金属,比一个成年人的拳头大不了多少,看上去平平无奇。
但它在扶苏手里砸断了青铜剑的断口,光滑得像镜子。
楚铮把钢坯攥在右手里,站了起来。
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
脚步声从石阶方向传上来。
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道。
嬴政走进来的时候,高台上的欢呼声已经小了大半,但还没完全停。
见到那个身影,所有的声响在两息内彻底沉下来。
人群分开,嬴政大步走到场子正中央,萧何紧紧的跟在后面。
锻出钢坯的消息,是萧何刚去通知的嬴政。
在得知仅用一个时辰便锻造出来了一个钢坯,嬴政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赶来了。
走到场中央,他的目光先落在了地上插着的那半截断剑上。
然后移到砧面上。
再抬起来,看向楚铮手里的钢坯。
楚铮没行礼,把钢坯放在嬴政面前的砧面上。
“陛下,青铜剑刃砍上去,自己断了。”
他伸手指了指地上的那截断口,“钢坯上没有痕迹。”
嬴政低下头,看着砧面上的钢坯。
钢坯表面泛着一层冷光,在火把下颜色很深。
嬴政抬起眼,往旁边看了一眼那截插在地上的断剑。
剑身还没倒,斜在泥地里,断口对着火把的方向,反着光。
大秦的军阵打了几百年,靠的是青铜和生铁。
青铜太软,生铁太脆。
碰上匈奴的骑兵,锐则锐,但打不长久。
一场硬仗下来,兵器先废了一半。
现在砧面上那块东西,让一把足以吹毛断发的青铜剑应声折断,自己毫发未损。
嬴政在砧面前站了很久。
他没有开口,也没有动作。
但站在旁边的人,都能感觉到嬴政的心情。
过了一会儿,嬴政偏过头,看向楚铮。
“到时候的钢刃,每一柄都会如此?”
楚铮没犹豫,自信的点了点头。
“当然陛下。”
嬴政收回目光,最后看了一眼砧面上的钢坯。
他转身往石阶方向走。
嬴政没有回头。
“三日后,朕等着!”
话音落在夜风里,随即消散。
他的脚步声响在石阶上,一级一级往下,走出了高台的范围。
高台上又安静了一会儿。
扶苏低头,把手里那截断掉的剑柄放在砧面上。
他看了一眼楚铮裹着牛皮的左臂。
什么都没说。
转身,走向石阶。
楚铮重新蹲回砧面旁边。
他把那块钢坯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放回去,站起身。
“老铁山。”
老铁山从地上抬起头,眼角还是湿的。
“起来,别跪了。”
楚铮拍了拍身上的灰,回头看了一眼高炉。
炉壁的砖缝还在泛光,热浪从炉口往外翻涌。
他转向老铁山。
“三日,把那批钢坯全部打出来。”
老铁山用袖口抹了一把脸,站起来,点了头。
没有多余的话。
院子里的人开始动了。
锤声重新响起来,风箱的拉杆在轨道里滑动,炭火在侧炉里烧着。
楚铮走回锻台,重新操起右手,盯着老铁山把下一块铁锭送进了火里。
夜风还是那么冷,从北面灌过来,从高台的四面穿过去。
高炉的火光把周围照得通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