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看向十几步外的老铁山和三个徒弟。
“你要做的,是告诉他们怎么用。”
嬴政转过头,对着楚铮。
“要将方法,融入大秦人的骨子里,而不是一直牵着他们走。”
楚铮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风从荒地北面吹过来,卷着干土沫子打在两人脸上。
楚铮干咽了一口。
然后他笑了。
他露出牙齿,往后退了半步,然后回头朝着不远处喊道。
“老铁山!”
老铁山听见声音站了起来。
“你去拉犁!”
老铁山没反应过来,往楚铮身后看了一眼,他看到了站在楚铮身后的嬴政。
嬴政没吭声,站在原处。
老铁山也没犹豫,急忙跑到犁把后面站好。
两只手捏着木柄。
楚铮走过去。
“手松开。”
老铁山的手没松。
“我说松开。”楚铮开口道,“你捏这么紧,犁一动你人就被拽着走,翻不了地先把腰闪了。”
老铁山松开手,又搭上去,虚握着木柄。
楚铮伸手指了指犁评上的铁卡槽。
“看见这个没有?往下推一格,犁铧入土三寸,翻浅层。”
“往下推两格,入土五寸,翻深层。”
他拨了一下铁卡槽上的铜销。
“今天这块地板结了,先用浅档破面,跑一趟之后再调深档翻底。”
老铁山盯着犁评看了一阵,点了点头。
楚铮又绕到犁建旁边,指着侧面的铁楔。
“这个控制翻土宽度。楔子往外敲一档,土往两边翻得宽,适合开荒。往里收一档,翻得窄,适合精耕。”
他拿旁边的小锤在铁楔上敲了一下,犁建偏过去一点。
“听见没有?敲的时候听声。闷响是到位了,脆响是过头了,退回来重敲。”
嬴政回到人群中,他看着老铁山带来的三个徒弟没有动。
他语气平淡。
“去,你们三个也在旁看着。”
听闻,三人的身子肉眼可见的抖了一下,接着朝嬴政行了一礼后去了楚铮身旁。
楚铮见三人来了之后喊停了老铁山。
“老爷子,停一下。”
说完转头望向三人。
“牵牛。”
矮个子的小栓跑到前面,解开木桩上的绳子,把黑牛牵到犁前。
接着有一个高个子的学徒蹲下把牛轭套好,打好结。
老铁山握着犁把站在后头,岔开腿。
楚铮站在侧面。
“走。”
小栓拉着缰绳往前走,嘴里吆喝,黑牛低头蹬腿,绳子绷直了。
牛往前走。
钢犁铧切进发硬的土里。
嚓。
硬土层破开了。
泥土顺着犁铧翻过去。
长长的土带翻到右边,深层的黑土翻了上来,土里有股潮气。
老铁山感觉到犁把传来的力。
很轻。
牛在前面走,犁铧在下面过,他只需要用手扶着犁把,地就翻开了。
十步走过去,地上犁出一条直沟,两边全是翻起的黑土。
黑牛还没大喘气。
老铁山停下脚。
他松开手,转过身蹲在沟旁。
他用手挖了一下翻出来的土。
手指插进土里,土是松软的,还有点湿。
他可是知道这块地的。
上个月少府的人在这儿试过生铁犁,两头牛拉了半天,犁铧坏了三把,地上就留了几道白印。
今天只用一头牛,就拉出一条沟。
老铁山跪在土前头,手里捏着一把黑土。
他不说话。
小栓牵牛站在前头,回头看见他跪在地上。
“师父?”
老铁山没吭声,他闻了闻手里的土,又把它捏紧了。
泥被挤了出来。
楚铮站旁边没催他。
等了一会儿,楚铮开口了。
“起来,换人。”
大牛过去接犁把。
小栓牵牛,大牛走了二十步,回来的时候满脸是汗。
接着另外一个徒弟上去,又走了三十步。
最后轮到小栓。
他个头矮,在工室里搬铁锭都费劲。
他握住木柄。
牛往前走,犁铧下到土里。
地面的土被翻了开来。
小栓跟着牛走了五十步,中间没停,犁沟笔直。
他回来的时候大口喘气。
“楚先生!我也能犁!”
楚铮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
“废话,这犁就是给你们这种人设计的。”
有人在矮坡上走动。
嬴政走到泥地里。
衣服下摆蹭上黑泥,他踩进沟里。
嬴政低头看着犁沟,沟里翻出的土挺平。
他沿着犁沟走了两步。
身后是一条直线,两边堆着黑土。
嬴政抬起头,看向楚铮。
“有了此犁与钢铧,明年开春,关中再无一块废田。”
他开口道。
“你的心血,将喂饱朕的千万铁骑。”
楚铮站在边上,袖口塞在腰带里。
他脸上带着泥点。
他咧嘴笑了笑。
嬴政没说话。
风从北边吹来。
......
入夜。
小满台。
嬴政推开小满台的府门,屋里有干艾叶的味道,他拿起一盏铜灯照着亮走到里头。
四幅画像挂在墙上。
嬴政走到架子边,拿下火种录竹简。
他坐到矮凳上,翻到写着楚铮的那一栏。
他拿起笔沾了点墨水,往后头加字。
笔开始写。
高炉已成,水排已转,十台双动风箱日夜不息,钢坯量产,流水线十条并行。
他停下手,接着写。
今日曲辕犁首试,一牛一人,五十步破硬地。
铁匠徒弟也能用,此犁若铺开关中,春耕人畜可省半数。
嬴政放下笔,墨迹还没干的时候他又拿起笔。
在末尾加上了最后一句。
楚铮所遗之法,足令后世铁匠受用百年。
写完后嬴政搁下笔。
他把竹简放回架子,手指碰到旁边的小铁虎。
铁虎挨着四块沉香木牌。
嬴政的手在铁虎上搭了一会。
他收回手,转身走出小满台。
顺手关门。
门上的石匾用朱砂写着字。
嬴政沿着石板路往回走。
走到甬道拐角,他放慢了步子。
少府的方向,高炉炉顶的火光把半边天照得挺亮。
渭水那头有水排的声音传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