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场上约有五百人,他们整齐的站在校场中。
四百步卒站成四个方阵,另外一百骑兵列在方阵两翼。
晨光从城墙顶上翻过来,打在这五百人手中的剑上。
楚铮一眼便认出来了,眼前的剑,是钢剑。
他的胸口猛地缩紧了。
嬴政站在辇车旁边,没有看楚铮。
他目光死死盯着台下。
风从北面灌过来,校场上的玄色军旗同时朝南倾斜,旗面上的秦字被拉成一道黑影。
嬴政侧头,看着身后的蒙毅。
“开始!”
话音落下,蒙毅便朝着不远处比出了一个手势。
然后,鼓声轰然炸响。
两翼的骑兵动了。
一百骑同时拨转马头,分成左右两队,从方阵两侧冲出去。
楚铮的手死死扶住辇车边沿,身体不自觉的往前倾。
五十骑从左翼绕出,在校场西侧拉出一条弧线。
马速提到极限的时候,骑兵们同时侧身,从鞍侧抽出手弩。
没有口令。
五十支弩矢几乎在同一息脱弦而出。
破风的嗡嗡声从校场西面横扫过来,尖锐刺耳。
百步外的草人靶标排成一排,弩矢扎进去的时候,草芯从靶标背面炸出来,碎草漫天飞。
五十发,无一落空。
右翼的另外五十骑紧跟着从东侧杀出来,一样的绕弯弧线,全都侧身张开手弩,完成了毫无偏差的齐射。
又是五十发。
靶标上已经插满了弩矢,甚至有几个直接被射穿倒在地上。
骑兵没有减速。
他们在校场尽头勒马转向,两队合成一列纵队,顺着校场中轴线往回冲。
马蹄声在接近点将台的时候达到最密。
楚铮能感觉到辇车的铁轮在石板上微微震动。
鼓点变了。
催战鼓转成了沉稳的行军鼓,两拍一响,节奏压下来。
四百步卒动了。
四个方阵同时向中央收拢,盾兵在前,剑兵在后。
前排的步卒把比人高半头的大盾往地上一顿,盾底嵌进夯土里,盾面连成了一堵墙。
盾墙合拢的声响全是金属激烈撞击的闷响,整齐的让人头皮发麻。
楚铮的喉咙忍不住滚了一下。
盾墙立住之后,后排的剑兵从盾缝中探出半个身位。
校场中央,十几根粗木桩被提前竖在那里,木桩上绑着东西。
楚铮眯着眼仔细看了看。
绑着的东西......好像是生贴片。
每根木桩上横绑着两块手掌厚的生铁片,铁片旁边还捆着拆下来的青铜废剑鞘和铜甲残片。
鼓声停了。
校场上突然安静下来,风声从旗杆顶上刮过去发出一阵阵呜呜的声音。
突然,一声长啸从这四百人喉咙里同时喊出来。
五百把钢剑同时出鞘。
锵的一声。
虽然这动静楚铮早就听过无数次了。
可当五百把同时响起来的时候,却成了一种他从未听到过的震撼。
前排盾兵让道,后排剑兵提剑冲向木桩。
第一把钢剑死死劈在生铁片上。
崩!
生铁片从中间生生断裂,两截碎铁飞出去砸在地面上弹了两下。
第二把,第三把,第四把。
钢剑劈在青铜废料上的声响更干脆。
铜片被一削为二,断口平滑的直反光。
楚铮亲眼看见一个步卒连劈三刀,生铁、青铜、铜甲残片,全部应声而裂。
那个步卒收剑的时候把剑刃朝上举了一下。
刃口非常完整。
不仅没卷刃,更没有任何崩口。
楚铮的眼眶不知不觉已经湿透了。
鼓声再变。
步卒收剑归阵,骑兵从两翼重新杀出来。
这一次不仅不射弩,反而全都拔了剑。
一百骑在校场上拉开半月形的冲锋阵线,马速全开,钢剑斜举在身侧。
他们发疯般冲向了已经被劈的七零八落的木桩群。
马到桩前,剑从马背上凶悍的横扫而出。
木桩上残余的铁片铜片被直接一扫而空,连带着手臂粗的木桩本身也被斜劈了大半截。
骑兵掠过之后,木桩群只剩下一地碎木和破烂断铁。
步卒紧跟着从两侧合拢上来,与骑兵形成一个巨大的钳形包围圈。
两翼死命夹击,进退迅猛如风。
步卒的盾墙从正面狠狠压过去,骑兵从侧后方强行绞杀入场。
楚铮坐在辇车上,整个人往前倾着,他在很仔细的看着。
校场上的鼓声彻底停了。
五百人干脆利落的收兵归阵,站的笔直,钢剑稳稳归鞘。
看到‘表演’结束,楚铮深深吐出一口气,抬头望向身旁的嬴政。
“陛下......”
嬴政站在辇车旁边没说话。
“今日这副场面,在我认为的场面中,能排到第二!”
嬴政偏过头,低头望向楚铮,两人对视了一眼后。
楚铮移开目光,满眼是泪,他抬头,望向了东方。
“第一,是后世我们华夏大阅兵的场景。”
楚铮的声音开始变得颤抖起来。
“但今天能亲眼看到这些……”
“老子这辈子,值了!”
台下,鼓声停了。
五百人收兵归阵,钢剑归鞘,站得笔直,目视前方。
他们不知道台上辇车里坐着的是什么人。只是一个裹着工装、瘦得脱了形的汉子,坐在一辆简陋的小车上。
他们的眼神没有往那便嫖,他们只是站着,等待着下一道命令。
嬴政看着辇车上这张满是泪痕的脸,沉默了很久。
他就站在辇车旁边,没有转身,声音压得很低,只够楚铮一个人听见。
“楚铮,你记住。“
楚铮没动,仰着脸看他。
“这只是五百。“
“三年之内,大秦的百万铁骑,都会换上你打出来的钢。“
他停了一下。
“大秦的马蹄会踏碎草原,大秦的黑旗会插满所有目光所及之处。“
风从台后灌过来。
台下五百人仍旧站着,没人知道台上说了什么,也没人知道那个坐在车里的人是谁。
嬴政的声音最后沉了下去。
“而你的名字,将随大秦的兵锋,刻在天下每一寸土地上。“
校场上没有声音。
楚铮坐在辇车里,仰着头看着嬴政。
他的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两个人就那么在点将台上待了很久。
台下五百人仍旧站着,没人知道台上发生了什么。
风把玄色军旗吹得猎猎作响,旗面上的秦字在晨光里一次次被拉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