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日午后。
嬴政还在寝殿内批奏书，接着外面传来谒者的通报声。
“陛下，长公子求见。”
“让他进来。”
随后，殿门打开，扶苏走了进来。
进入寝殿的时候他身上还带着土腥味，他还没来得及换一身新衣服。
扶苏走到距离嬴政三步前行礼。
“父皇，郑国渠第三段基坑已经彻底贯通了。”
随后又从怀中取出一份工报放到案上。
“自钢锸全面投入以来，日均掘进比此前翻了六倍。”
嬴政放下手中的奏书接过工报，低头扫了一眼上面的数字。
“父皇，现在的工具报废率降至不足一成。”扶苏接着说，“以前青铜锸挖一天就卷刃，现在钢锸连续用半月还能保持锋口。”
嬴政正在认真的看着扶苏的工报。
沉沙池主体开挖的进度确实远超预期。
按这个速度，入冬前沉沙池便能成型。
“但有一件事。”
听到扶苏的话，嬴政抬眼。
“沉沙池底部的黏土防渗层，必须按照李苒的百年水策逐层夯实。”扶苏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每一层都要反复碾压、晾干、再铺下一层。”
“这个环节没办法用工具加快，只能靠人。”
扶苏抬起头，认真的看向嬴政。
“所以，儿臣请调五千民夫。”
这，便是他突然返回咸阳的原因。
嬴政听闻没有任何犹豫。
“准。”
扶苏微微一愣。
他本以为还要解释一番，毕竟五千民夫不是小数目。
但嬴政只说了一个字便低头继续批阅奏书，显然没有要讨论的意思。
扶苏行礼后退出寝殿。
走出殿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嬴政坐在案后，笔下未停。
扶苏转身离开。
秋收已过，各县的劳力已经从田里腾了出来。
加上现在百姓对官府征调的抵触情绪比去年低了不少。
五千人，不难凑。
……
当夜，子时刚过。
寝殿的灯还亮着。
突然，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陛下！”
是值夜谒者的声音。
嬴政的笔停了。
“进来。”
谒者推门而入，手里捧着一卷急报，走到嬴政面前弯腰双手举过头顶。
“颍川郡六百里加急！”
听闻，嬴政放下笔，接过急报展开。
嬴政看着，脸上的表情变得愈发难看起来。
颍川郡阳翟县，官办学室于子时遭人纵火。
校舍烧毁两间。
所幸学童已散学归家，无人伤亡。
但存放在学室中的一百余册大秦蒙学教材和所有纸张，全部烧毁。
当地县令连夜抓获两名纵火者。
皆为阳翟城外游荡的闲汉，经审讯后供称：有人给了五十钱，让他们烧掉“那些教坏人的书”。
嬴政把急报看完之后，脸色虽然难看，但却并未发火。
殿内安静得只能听到灯芯偶尔发出的细响。
谒者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喘。
嬴政将急报放在案面上，然后闭上眼开始思考。
五十钱。
两个闲汉。
一百余册蒙学教材。
所存的所有纸......
虽说急报上有很多信息，但他的视线却只是停留在最后一句话上。
教坏人的书？
这话不像是两个闲汉能说出来的。
五十钱能买什么？两斗粟米而已。
拿两斗粟米的价钱去雇人烧学室，说明背后的人压根不在乎这两个闲汉的死活。
被抓就被抓了，供出来的也只是“有人给了钱”。
谁给的？长什么样？在哪见的面？
两个闲汉大概什么都说不出来。
这是冲动行事，这是试探。
用最小的代价，试一下他的反应。
嬴政坐在案后没动，但他的脑中已经在快速翻找。
颍川。
韩国故地。
旧韩贵族的旁支，密麻扎在阳翟周边的乡里。
半月前颍川换了郡守赵固，原因是前任郡守抗旨不遵被斩。
郡守死了，但前任郡守手下那批旧吏并没有被全部清理。
嬴政不得不承认赵固上任太快，根基不稳。
新郡守还没来得及把自己的人安插到位，地方上的旧势力便已经开始动了。
但嬴政在意的不是这个。
他在意的是时间节点。
蒙学教材发往各县不过一月有余。
阳翟学室开办也才二十余日。
二十天。
从开办到被烧，只用了二十天。
这说明什么？
说明有人从学室开办的第一天起就在盯着。
确认没有人守之后，才动的手。
嬴政坐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叫蒙毅来。”
谒者爬起来，跑了出去。
没过多久，蒙毅披着外袍快步走进寝殿。
他是被从床上叫起来的，但进殿后看到嬴政的脸色，所有睡意一扫而空。
“陛下。”
嬴政没废话，直接把急报推过去。
蒙毅拿起来看了一遍，他的脸色变得铁青。
他刚准备说些什么便被嬴政的话打断。
“去把颍川郡的官员册子拿来。”
蒙毅没多说什么，转身出殿。
不到半刻钟他便回来了，手里捧着一卷厚的册子。
嬴政接过来翻开。
颍川郡下辖的十七个县，每个县的县令、县丞、县尉，以及各曹掾吏的姓名等等，全都记录在册。
随后，他翻到了阳翟县的那一页中。
一页页往后翻，最后在阳翟县丞的时候停下了。
县丞，韩苗。
籍贯：颍川阳翟。
出身备注：旧韩公族旁支。
任期：二十七年至今。
嬴政的视线停在这个名字上。
蒙毅站在旁边，顺着嬴政的目光看去。
“韩苗……”蒙毅皱眉，“旧韩公族旁支？”
嬴政没接话。
他的目光仍停在这个名字上。
为什么一眼便挑出了这个人？
原因很简单。
阳翟县令是赵固上任后新换的，才到任不足半月。
一个新县令，连本地乡里的路都没走熟，不可能这么快便组织起学室的日常运转。
真正在阳翟县操持政务的，是县丞。
而韩苗在阳翟做了近十年县丞。
十年。
十年时间足够一个人把整个县的人脉、田亩、税赋、徭役全摸透。
全是这个韩苗。
新县令不过是坐在衙门正堂的一块招牌。
阳翟县真正说了算的，十年来一直是韩苗。
包括学室的设立......
半夜两个闲汉能大摇大摆走进去放火，还没人管？
嬴政不信这世上有这么巧的事。
但他也不会因为“巧”就定一个人的罪。
嬴政拿起笔，蘸了墨。
然后在“韩苗”这个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