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续发,他们舍得往坑里跳,我难道还拦着不埋?”
说到这里,陈子钧一顿,又加了一句。
“抄送照旧,再加上海关保险行。”
汉斯一怔。
“连保险行也加?”
陈子钧笑了。
“他们最怕航道不稳。东瀛人不是喜欢拿国际航道说事吗?那就让最在乎航道的人,天天盯着石见号看。”
沈笠拿笔记下,嘴角也压不住。
少帅这一手,是真损。
寺内慎一只要继续蹭红线,陈家军就继续发坐标、发时间、发炮位,发到最后,连洋人自己的保险费都得先涨他头上。
陈子钧抬手点了点周启衡那三条。
“行了,海上这帮子小鬼子海军一点都没有他们传统精神,竟然这么胆小,我就盼着他们下面的舰长炮长来个以下克上,直接炮击呢,看来这些海军马鹿还是没啥胆子啊,真是弱鸡,海上就先这样吧。”
“陆上的规矩,咱们再拧一遍,把昨晚六条拿出来。今天不只写不能做什么,还得写做了会怎样。”
沈笠立刻铺纸,“少帅,您说。”
陈子钧声音很稳。
“第一,借道部队提前三日报番号、兵力、路线、日期,临时变更需重新报备,因为战事紧急,最迟也得提前一天报备,以便我方进行协调。”
“第二,过境只准走指定交通线,不得自行偏离,不得分兵擅入州县。”
“第三,粮秣、马料、药品、煤水皆按价结算,可与东南方面军后勤处进行购买,但要限额,要现付,以外币、黄金和现大洋结算,不赊账。”
“第四,不得擅入车站、仓库、医院、码头、电报局、兵工厂与海防重地。”
“第五,不得私设电台,不得私发军令,不得私联我军军官、商会、地方政府以及团练。”
“第六,不得征税、征兵、抓夫、拉车、摊派,违者立刻断路扣人。”
沈笠写到最后一句,笔尖都重了。
“断路扣人……”
“少帅,这是不是有点太狠了……”
陈子钧看了他一眼。
“不狠不行。民国这帮人最会钻空子。”
“你跟他讲道理,他拿大义压你。”
“你跟他讲交情,他顺手摸你仓库。”
“规矩不写到后果,他们只会当你客气。”
“再说了,现在西路军已经打到武汉了,他东路军还在江西境内,现在着急的不是我们,而是常光头!”
这时,桌上另一封电报被送了进来。
东南中央银行。
莫蕙心的字眼,依旧又密又稳。
沈笠刚看两行,神情就正了。
“少帅,蕙心姐把账细化了。”
“若开放浙赣交通线,单日军列插入一成,民运米粮到沪速度就会立刻掉两成。”
“若开放万人规模粮秣按需采购,杭州、嘉兴、湖州一线米价三日内必抬。”
“若再放开药品调拨和桥梁重载,医院和铁路都得跟着吃紧。”
陈子钧把电报接过去,一行行扫。他的嘴角,慢慢压了下去。这就对了。
打仗,从来不是嘴上喊两句北伐就完事。
枪弹要钱。军粮要钱。马料要钱。车皮、桥梁、码头调度,哪个不要钱?
更别说东南现在一边盯东瀛舰队,一边维持五省海防战备。
这时候谁来一句同盟大义,就想把东南多年砸出来的底子按市场价搬走?
做梦呢!
陈子钧抬头。
“回蕙心姐。”
“把粮秣限额、铁路载重、桥梁上限、医院接收上限,全做成附表。既然他们要谈章程,那咱们就把章程谈成账本。”
沈笠咧嘴一笑。
“是!”
沪上,东南中央银行电报室。
灯光下,莫蕙心手边铺着三本账。
一本是米粮、一本是车皮、一本是公债专户的出入细目。
她抬手拨了拨额边碎发,声音轻轻的。
“再核一遍。”
“把杭杭城到衢州这一段的军列极限,再往低里算半成。那都是些前几年修筑的省级铁路,没有进行咱们的改造,运输效率可能会低很多……”
账房先生一愣。
“莫总裁,再低就显得太紧了。”
莫蕙心没有抬头。
“料敌以宽,待敌以严,这点道理,你身为老账房难道不懂?宁坑以最坏的情况却计划,也不要临时出了事,再去解决!”
“如果北伐军来,那可就不是只有咱们东南方面军一处战场了,陆上被牵制,海防若一起抽血,真紧的时候,只会比账上更难看。”
账房先生立刻低头。
“是。”
旁边一名电报员快步进来,“莫小姐,军政接待处那边又问了一次,南方代表说只要给出大致额度,细项可以以后再议。”
莫蕙心轻轻笑了笑。
“以后再议?”
“等部队过了桥,上了车,进了站,谁还会跟你慢慢议?”
她提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
粮可卖、路可借,但限额、限线、限时、限货,四项一项不能空。
写完之后,她把纸递过去。
“发福州,并同步给胡副官。”
“再抄一份给兰芝,告诉她,我看的是账。她盯的是人。这这一群人,今晚都要看死。”
沪上城中,夜色刚沉。
苏桂影按照莫兰芝的要求,已经把网撒开了。
茶房、车夫、账房、跑堂、报童,连码头外卖烟的小贩,都各有各的眼睛。
周启衡带来的那几个随员,在会议室内还能装斯文,可一结束谈判,出了会议室,就露出些毛边。
一个去问车站军列时刻,一个拐着弯打听仓栈装卸。
而那个灰褂男人,绕到银庄后巷,借着买烟的空当,盯了海防公债专户专用席位足足一个小时,不知道想什么。
苏桂影坐在茶楼二层,指尖轻轻敲着桌面。
“人呢?”
手下低声回话。
“刚从后巷出来,又往国际公共租界口去了。路上还和一个短打汉子擦了次肩。那手法一看就是传递信息。”
苏桂影眯了眯眼。
“不急着抓人。先跟着……”
福州,海防临时指挥室。
陈子钧已经看完莫蕙心第二封电报。还有一封,从沪上接待处转来,周启衡正式表态。他说,北伐是为天下,不是为一军一地。东南若处处限额、限线、限时,未免失了革命同盟的气度。
沈笠念完,气得都笑了。
“少帅,他这不是要借道。他这是要收编咱们啊!”
陈子钧点点头。
“回他。”
“国事当前,陈家军不拦北伐。可东南五省既是国民革命政府治下,也是东南方面军守土之地。粮、路、桥、港、炮台、仓储、医院,皆有其主,皆有其账,皆有其防。谁想过,就按章程过。”
“谁想拿一句全国一体来抹平成本,那就请先把广东、江西、湖南对陈家商货、铁路、军需和人员往来的敌视一并抹平。”
沈笠眼睛一亮。
“少帅,这话杀得准!”
陈子钧冷笑。
“谁跟我谈全国一体。那我就要跟他谈同等待遇的问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