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道?
可不就是得让人监视吗?
要说是当犯人也行。
但肯定不是跟你们一样想当大爷,甚至想当主人的!
胡前宽坐在他对面,脸色平平。
“周先生,若都是正经借道,自然不怕登记。怕的,自然是不知道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心虚了。”
周启衡把纸放下,沉默了片刻。
“我不瞒胡副官。北伐军现在确实缺粮,也缺钱。兵往北推,靠的是一口气。很多事若都照东南这个算法来,那仗会很难打。”
“当初先总理孙先生在的时候,跟贵方的玉帅也是同盟关系,甚至还接受过东南方面的赠予,就算是你们少帅,也没少给我国民革命军装备和军饷,为什么这次反倒是这般不近人情?”
胡前宽听到这里,倒是没立刻顶回去。他只是看着周启衡,语气淡了些。
“周先生,你这句是真话。可真话归真话。难打,只是难打,不是不能打,可有人想接着北伐的大义,在其中捞好处,怕是没想过北伐将士的困苦吧?我们少帅也有话说,如果国民革命政府因为种种内因外因,无力北伐的话,我东南方面军可以代为北伐,从徐州誓师,进攻山东,如何?”
周启衡没有应这个茬,只是轻轻的抬眼,缓缓的说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国民政府里的事,我也未必样样都知道。若真有人借此生事,周某自会给陈少帅一个交代。”
胡前宽目光轻轻一闪。
这句话,就有点意思了。
不是嘴硬。
是留口子。
他没再往下追,只把章程往前推了半寸。
“那就先把这份收好。今日起,代表团所有随员出入报备。电报往来登记。谁若嫌麻烦,也可以立刻回南边。我们东南不拦。”
周启衡听得嘴角微微一抽,这话的意思再明白不过,要么按规矩待着,要么滚!
他沉默了一会儿,终究还是把章程收了起来。
“好。周某配合。”
接待处外廊下,陆绍廷站在窗影里,后背已经起了一层冷汗。
登记行动路线。
登记电报往来。
这不是冲着谁写的,简直就是冲着他脑门贴下来的。
他昨夜才递出一封话,今天章程就细到这一步,这是巧合?
还是自己已经露了相?
陆绍廷喉结滚了滚,手心发黏。
不行,再拖下去,线会断。南边还等着消息呢!
上海那位交通员也等着他拿更实的东西。
车皮时刻、粮价锁点、公债专户这些都只是边边角角。真正值钱的,是东南铁路军用调度图。
想到这里,他眼神一点点发狠,既然规矩越收越紧,那就得在网彻底收口前,狠狠干一把。
沪上城中,下午。
苏桂影换了身素色长衫,坐在城隍庙后街一处茶摊边。摊子不大,桌椅油亮,墙角还挂着两串风干的辣椒,那是用来做花生用的。
她一边剥花生,一边听手下回话。
“陆绍廷上午在接待处外廊站了两回。后头又去南站货运处外头绕了半圈。没进门,但眼睛一直往调度楼二层看。”
苏桂影指尖一顿。
“他是盯上调度图了。”
旁边的干事低声道:“要不要现在抓……”
“抓了,就只是一条小鱼,那水底下隐藏的王八,可就把头缩回去了。”
苏桂影把花生壳轻轻丢到桌角。
“咱们这些天铺了这么多人,不是为了抓个陆绍廷回去交差。他背后的人,才是咱们的目标。”
她说着,抬眼看向不远处的南站方向。
“去,告诉货运处那边。把去年冬天那套旧调度图翻出来。删几处军列时刻,改两条货运岔线,再故意露半截。”
“别露太多。”
“要像无意间压在桌角,被风一掀能看见的样子。”
那干事听得眼睛都亮了。
“处长,您这是给他下香饵啊!”
苏桂影笑了笑。
“钓这种人,饵不能太香。太香,他反而怕。得让他觉得,是自己眼尖、自己命好、自己踩了狗屎运。这种人才会一头扎进去。”
东南中央银行,傍晚。
莫蕙心又收到一份新报单,还是那三家粮商,问法更急了。
不只问米粮,还开始旁敲侧击车皮优先级、装卸时辰和南站到杭州方向的重载上限。
她看完后,把纸慢慢叠起来。
“果然。锁价只是前手。后头是想先问运力,再逼我们开路。”
一旁的老账房忍不住道:“总裁,咱们要不要先放点风出去,把这几家的问价搅黄?”
莫蕙心摇了摇头。
“现在放风,他们只会缩回去。与其让蛇缩回洞里,不如先看清它从哪条缝钻出来。”
她走到电报机边,亲手拟了一封短电。
发福州。
三家粮商连问锁价、车皮、重载、装卸时辰,疑似与代表团暗线呼应。另请军政接待处继续稳住周启衡。若对方真与随员切割,后续可用。
电报员接过来,忍不住抬头看了她一眼,“总裁,您觉得周代表未必是一伙的?”
莫蕙心轻轻嗯了一声。
“能在谈判桌上把缺粮缺钱说成真话的人,不一定就真的坦荡。但多半还是要脸的。要脸的人,就还有救……”
“最怕的,是连脸都不要,只认主子和好处。”
福州,夜里。
陈子钧看完莫蕙心和苏桂影前后脚发来的电报,笑了。
“一个盯账,一个盯人。这活儿,办得比我想的还漂亮。”
沈笠站在一边,也忍不住咧嘴。
“少帅,蕙心姐那边说粮商在锁价,阿桂姐这边说陆绍廷在盯调度楼。这两头一合,味儿可就全出来了。”
陈子钧把电报往桌上一扣。
“出来就对了。常光头不是想摸我东南后勤底盘吗?”
“那就给他一块地砖。让他以为自己摸到了地基。”
沈笠立刻会意。
“少帅放心,有我在!我这就拟电,让阿桂姐放饵。”
陈子钧点点头,又补了一句。
“告诉她,别抓早了。鱼还没把嘴张开,抄网下去,捞上来的都是水花。”
上海南站,深夜。
风从铁轨间穿过去,呜呜作响,调度楼二层有一扇窗没关严,灯也没全灭。一张旧调度图被压在桌角,刚好露出半截。
陆绍廷站在对街暗影里,看得心口怦怦直跳。他盯了足足一刻钟。没有人来收。也没有人关窗。就像老天爷故意把一口肉,吊在他嘴边晃。他舔了舔发干的嘴唇,掌心全是汗。
身后那名瘦子压低声音,“陆先生,机会难得。”
“过了今晚,代表团那边一登记,手脚就更紧了。”
陆绍廷咬了咬牙,“我知道。可现在还不能动。得把上线叫来。这图,不是我一个人能吃下的。”
他抬头又看了一眼那扇半开的窗,眼睛里,贪色和慌色混在一处,半晌,他才低声吐出一句。
“去发电。告诉上头,今夜能取图。让该来的人,都来。”
不远处的黑影里,苏桂影站在墙根下,指尖轻轻捻着一枚铜钱。
她听完这话,嘴角一点点挑了起来。
“再狡猾的狐狸,又哪里斗得过猎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