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元年十一月十三。
陕北洛川。
黄土塬上的风又干又冷。
大顺中军行营扎在洛川城南,营帐沿着塬坡铺开。火塘里的干柴劈啪作响,可整座大营里透不出半分热乎气。
中军大帐。
李自成头戴红缨帽,穿着蓝布箭衣,坐在一张宽大的陕西舆图前。
除了头顶那柄代表皇权的黄色华盖,他看起来和底下的老营将领没多大区别。
粗糙的手指按在“延安”二字上。
北线,这是他原本认定的主战场。
十月下旬,斥候就探到阿济格大军出大同,绕道塞外,最终必然要由绥德、米脂一线南下。
那是大顺的龙兴之地,是无数老营兄弟用命趟出来的山沟。
所以他把侄子李过放在延安。
把妻弟高一功放在榆林。
自己亲率刘宗敏等主力坐镇洛川,准备在陕北跟阿济格死磕。
只要在陕北挡住这头满洲恶狼,大顺就有喘息的本钱。关中粮仓在手,潼关天险在东,西安城内百官建制齐全,天下大局未定。
可现在,帐内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在舆图东面的潼关上。
那里放了马世耀七千人。
七千人守一座关。
李自成不是不懂潼关的重要,自古关中东大门,黄河在北,华山在南,关城正卡在咽喉要道上。
在他的盘算里,清军短期内绝不可能从河南方向撞开潼关。
多铎被刘芳亮两万大军牵制在怀庆,阿济格那八万人才是悬在头顶的刀。
“制将军刘芳亮急报!”
亲兵跪在帐中,嗓子干哑劈裂。
“怀庆沁阳久攻不下,多铎八旗精骑突至!制将军向西退守!”
送军报的亲兵顿了下。
“多铎根本不理怀庆,径直追击。建奴前锋已渡黄河,压到潼关了!”
刘宗敏霍然起身,甲叶稀里哗啦乱响。
“多铎怎么跑到河南去了!”
大巴掌轰在木案上,茶碗跟着跳起。
“山东的南明朝廷呢?吴三桂不是在登莱吗?
他多铎不防着山东,一头扎来掏咱们的心窝子?”
没人答话。
李自成抬起眼皮。
他的脸比在北京时削瘦了太多,颧骨高耸,青黑的胡茬扎满下巴,眼窝里全是红血丝。
紫禁城的金瓦,遵化城下的败军,永平一路的死尸,全压在胸口。
“接着说。”
亲兵咬牙继续:“潼关守将马世耀回报,建奴河南降兵约三万,八旗兵约两万余。
多铎主力已抵潼关外,未即攻城,正在扎营。”
“未即攻城?”李自成的手指在潼关上重重一点。
刘宗敏冷哼:“满洲鞑子怕了?”
亲兵回到:“制将军怀疑多铎是在等攻城器械,外围的斥候探到了大量车辙痕迹。”
北边,阿济格绕道塞外,不知道走到哪里。
东边,多铎已经逼近关城。
关中平原成了一块案板上的肉,一把刀从陕北往下劈,一把从潼关往里捅。
刘宗敏腮帮子紧绷:“大哥,潼关只有七千人,就算芳亮的两万人退守潼关。
多铎拉来红衣大炮轰关,潼关未必扛得住。”
一名大顺文臣急声插话:“可陛下若带兵南下潼关,陕北怎么办?
李过、高一功虽是精锐,可阿济格所部大军人数众多。
延安、榆林一丢,建奴顺势南下,直接抄西安的后路!”
“那就调陕北兵回援!”
“放屁!”另一名老将当即开骂,“陕北一空,阿济格长驱直入!咱们前脚赶到潼关,后脚西安就让人端了!”
“那潼关就不要了?潼关一破,关中东大门敞开,多铎的骑兵一天跑几十里,西安怎么挡?”
帐内吵成一团。
“先打阿济格!”
“先救潼关!”
“陛下坐镇洛川,分兵两路!”
“分兵?拿什么分!从北京退出来的老营本来就伤了元气,再分兵就是两头挨宰!”
刘宗敏拔高音量怒吼:“都给老子闭嘴!”
争吵声戛然而止。
刘宗敏转头看向李自成。
“大哥,您得拿主意。”
李自成站着没动,独眼锁在舆图上,久久未发一语。
当夜,洛川大营彻夜未眠。
次日清晨,白霜铺地。
刘宗敏端着一碗热汤进帐,见李自成还站在图前。
“大哥,熬了一夜?”
李自成没回头。
“睡不着。”
刘宗敏搁下汤碗,声音压低:“想当年咱们钻商洛山,三天没粒米下肚,也没见您这样。”
李自成扯了下嘴角。
“那时候光棍一条,没什么可丢的。”
粗糙的手掌啪地按在西安城的位置上。
“现在有了。”
刘宗敏不作声了。
西安城里有大顺的新朝廷,有百官,有北京拉出来的金银,还有老营弟兄的老婆孩子。
更有李自成好不容易披上的那身黄袍。
皇帝这两个字,守不住关中,就会被天下人当笑话。
接连几日,李自成日日召集诸将议事。
有人主张死守陕北。
“咱们是陕北起家的兵!米脂、绥德、延安,哪条山沟没跑过?
阿济格远道而来粮草不济,熬到大雪封路,数万大军定不战自溃。”
也有人扯着嗓子要南下。
“潼关一丢,陕北守住有个屁用!
多铎兵锋直指西安,关中人心立马就散,底下的州县县令明天就能开城投降!”
马科、袁宗第等老营悍将纷纷请命。
吵得最凶的时候,刘宗敏半截雁翎刀出鞘,才压住阵脚。
可李自成始终没拍板。
第六日,洛川城外灰蒙蒙一片。
中军帐内,只剩下大顺政权核心几人。
李自成再次开口。
“阿济格现在的行踪探不到,若是抵达陕北发动进攻,李过能撑几天?”
刘宗敏粗声回应:“亳侯手里是老营精兵,熟山路。高一功在榆林也是硬骨头。光是拖着不决战,拖个个把月不在话下。”
李自成转头:“多铎那边呢?”
刘芳亮腮帮子紧咬。
“若是配合红夷大炮,潼关就要挨砸,臣不敢打包票。”
说完顿了顿再开口:“陕北多险,关中.....”
袁宗第走出来开口道:
“陛下,关中之险全在潼关。潼关在,西安安稳;潼关破,建奴骑兵冲进关中平原,百姓震恐,府县离心,大顺的根基就全烂了。”
刘宗敏接话:“大哥,确实是这个理!
陕北丢几个县,咱们回头还能打下来。潼关一破,西安城里那帮刚归顺的官绅,天一亮就敢开城门迎建奴!”
这话刺耳,但没人反驳。
从北京退回西安,大顺朝廷看着声势浩大,底下的暗流全在观望。
旧明官吏在看,关中士绅在看。
他们认不认永昌年号,他们只看大顺能不能砍死清军。
李自成吐出一口长气。
“传旨。”
帐内几人齐刷刷抬头。
李自成直起身子。
“李过死守延安,高一功死守榆林。告诉他们,朕不要他们跟阿济格拼命,只要拖住清军,拖一天是一天。”
刘宗敏上前一步。
李自成继续下令:“洛川大营即刻南返,随朕星夜驰援潼关!”
“都听好。”
声音在营帐里回荡。
“咱们从陕西杀出去,打下河南,进过北京,在紫禁城里坐过龙椅。现在退回关中,不是跑回来等死的。”
“建奴想撞开潼关,想把咱们赶尽杀绝,想让全天下看大顺的笑话。”
眼底透出野兽般的凶狠。
“老子不答应。”
帐内诸将齐齐单膝跪地。
“死战!”
十一月下旬。
黄河水面上飘着大块的浮冰,互相撞击发出沉闷的动静。
白毛风卷着沙土,劈头盖脸砸在潼关城头的青砖上。
关外二十里,清军的连营一眼望不到头。
灵宝丢了,阌乡也丢了。
多铎根本没急着撞潼关这扇大门,而是慢条斯理地把门外的石狮子、拴马桩一根根拔干净。
满洲前锋游骑每天都在关外耀武扬威,红夷大炮沉重的车辙印在冻土上犁出极深的沟壑。
刘芳亮扒着满是冰碴子的女墙,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幸亏退得及时,没什么损失便退回了潼关内。
马世耀捏着刚送来的战报:“灵宝守了半天,城门被红衣大炮轰破。阌乡那帮旧明官听到消息直接开了城门。”
刘芳亮一拳砸在城砖上。
“多铎在等大炮。”
他直起腰,“一旦炮位落成,这潼关的墙,早晚被砸成土渣。”
“陛下到哪了?”
“刚过华阴,明天就能到。”
刘芳亮搓了搓冻得发僵的脸颊:“让弟兄们盯紧了!”
十一月二十六。
关中大道上黄土漫天。李自成带着从洛川南下的八万大军到了。
沉闷杂乱的脚步声和骡马的喘息声。
从陕北急行军扑向潼关,兵卒身上的棉甲全是污泥,满脸倦色。
马世耀和刘芳亮迎出西关门。
“臣等未能阻截建奴,请陛下降罪!”
李自成翻身下马,大步上前拽住刘芳亮的胳膊,硬生生将他提了起来。
“建虏来势汹汹,能把这两万老营带回关内,何来有罪。”
说完立刻领着众人,来到东外门远眺。
隐约能看到清军营盘。
刘宗敏顶着满身尘土哼出声:
“多铎倒是会扎营。卡在那个位置,咱们退,他砸墙;咱们进,他以逸待劳。”
潼关卫指挥使署,炭火刚生起来,李自成和众将正在商议对敌策略。
卫署外,一名冻得脸紫的传令兵翻身下马,高高举起盖着三道红印的加急文书。
“陕北急报!阿济格率大军由保德渡黄河,前锋已逼近绥德!”
自己刚到潼关,北面的铡刀就落下来了。
“李过怎么说?”刘宗敏粗着嗓子问。
传令兵把头磕在地上:“李将军说,建奴人马太多,火器充足。他只能保证把命填在延安,最多……拖住一个月!”
李自成盯着挂在木架上的陕西舆图。
潼关在东,延安在北,两把刀正一点点往西安的心窝子里捅。
袁宗第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陛下,建虏就是准备两面进攻,故意在关外耗着。”
刘芳亮急了:“可咱们要是出关野战,建奴全是骑兵,咱们步卒多,拿什么打?”
刘宗敏一把推开挡在前面的将领,跨到舆图前,大巴掌重重拍在潼关外围的山地处。
“就在这儿打!”
他指的地势是一处北低南高的缓坡,最多容纳三四万人作战。
他转身,甲叶哗啦作响,扑通单膝跪地,抱拳过顶。
“大哥!大顺耗不起了!缩在关里等大炮砸墙,那是等死!”
“给额两万人。额带中营出关,借着山势列阵,冲他多铎的营盘!只要撕开一条血路,把建奴的气焰打下去,这局就能盘活!”
李自成思索片刻,确实只有刘宗敏的中营有能力在野战与建虏一战!
如果能撕开清军防线,再投入左营、右营扩大战果!
“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