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清军大营。
阴云散尽，江面浮着刺眼的白光。
中军大帐内，阿济格在交椅前焦躁踱步。
自从收到李自成身死的消息，这两日九宫山上到处都在搜山。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报！”
帐帘猛地掀开。
一名探子满身碎叶黄泥冲进营帐。
“主子！九宫山有信了！”
阿济格脚步定住。
拇指猛地一用力，手里那串极品蜜蜡“咔”地崩断，珠子骨碌碌滚了一地。
“首级呢？呈上来！”
探子名叫巴布，把头埋得很低：
“回主子，奴才们把九宫山翻了个底朝天。在牛迹岭一处山道上，发现了一滩烂肉。
那地方发生过厮打，地上的血浸透了泥地。旁边扔着几把带血的断锄头和铁铲，但……没见着尸首。”
“没见着？”
阿济格一脚重重踹在探子的肩窝上。
巴布向后跌坐，随后又跪在地上。
“上万马军去搜一座山，连具死尸都寻不到！”
阿济格指着他破口大骂。
“主子息怒！”巴布伏地。
“奴才们虽没寻到尸体，但抓了牛迹岭底下的几个乡勇！威逼利诱之下，他们全招了！”
阿济格重新站直身体：“讲！”
“说是两日前，有一伙十来人的过路兵想抢村里的谷子，被当地一个叫程九伯的团练头目带人堵在岭上。”
巴布微微抬起头：
“那些乡勇说得真真切切，领头被乱锄砸烂脑袋的，就是个瞎了一只眼的汉子！
身边跟着几个拼死护卫的亲兵，全被当地人当成贼匪砸成了肉泥！”
“然后这个村子的人举村逃跑了，应该是往深山里钻了，奴才们还在寻找他们的踪迹。”
阿济格转头看向一旁的启心郎喀齐兰。
“你怎么看？”
喀齐兰跨前一步，恭敬拱手：
“王爷，此事严丝合缝。根据巴哈纳传回的消息，李自成身边只剩二十几骑遁入深山，人数对得上。
左眼残疾，相貌对得上。山野之民不识伪帝，只当是流窜抢粮的溃兵，用农具打杀，情理也对得上。”
喀齐兰加重了语气：
“最要紧的一点，若只是打死几个贼匪，当地乡勇岂会连夜拖家带口逃窜？
定是那村子人在尸体上翻找财物时，发现了证明身份的印信。
他知道惹下了滔天大祸，怕被大军屠村，这才举村逃命！”
阿济格听完，脸色彻底舒展。
“程九伯……”阿济格咧嘴大笑。
“传本王的将令！掘地三尺，把这个程九伯给本王揪出来！”
“不然消息传回北京，无法验证，多尔衮定要质疑我！”
“喳！”巴布重重磕头。
虽然没亲眼见到那颗脑袋，但这桩桩件件的线索都指向了一个事实。
伪顺皇帝李自成，窝囊地死在了一群山野村夫的锄头底下。
“哈哈哈哈哈！”
阿济格仰起头，发出一阵狂笑。
他走到案前，端起粗陶海碗，将里头满满一碗马奶酒一饮而尽。
“死得好！”
喝完酒猛地转身，对着帐内的满洲将领们大声吼道：
“听见没有！李自成死了！流贼主力被本王彻底杀绝！这江汉之地，再没有能挡大清铁骑的兵马！”
“大清万胜！王爷威武！”
阿济格重新坐回那张铺着猛虎皮的交椅上，呼吸粗重。
西路军此番出京，占尽风头。
一路从陕北杀到湖广，连战十几捷。
如今不仅全歼流贼主力，缴获了李自成从北京城搜刮来的大量财物，连这个伪帝也一命呜呼。
大清入关以来的心腹大患，在他阿济格手里彻底终结。
阿济格低下头，看向案头那封由北京送来的公文。
上面白纸黑字写着“切勿轻举妄动”。
“多尔衮……”阿济格在心底默念这个名字，野心疯长。
当年多尔衮不过是个跟在后头摇旗呐喊的弟弟。
如今仗着摄政王的身份，在北京城的太和殿里发号施令。
而他阿济格，身为长兄，却要在这南方水乡里吃泥巴，处处受制。
凭什么？
阿济格粗糙的手掌抚摸着交椅上的虎皮纹理。
大清的天下，是靠马背上的刀弓打下来的。多铎在东路被济宁城的一群溃兵挡住去路，丢尽脸面。
而他阿济格，不仅灭了流贼，现如今连南朝那个逃跑的崇祯皇帝，都在九江下游的安庆城里等着他去抓。
“只等京中准许东进的旨意一到……”阿济格猛地一拍扶手。
“本王就挥师顺江而下！南朝那些被左良玉搜刮光的空城，根本挡不住天助兵的红衣大炮。
只要生擒崇祯帝，用铁链子拴着脖子牵回北京……”
喀齐兰敏锐地察觉到英亲王的僭越之心，低着头不敢多言。
到了那时，灭流寇、擒明帝，天底下最大的两桩军功全落在他一人头上。
他阿济格就是大清一统天下的第一功臣！
这滔天的战功，足以威胁多尔衮的摄政王宝座，甚至.....
正当阿济格沉浸在这足以颠覆朝局的盘算中时。
“报——”
帐外传来一声长音，这声音比先前的巴布还要急促，带着破音。
一名江面游骑斥候冲进中军大帐，顾不上喘匀气。
“禀报王爷！九江……九江城有变！”斥候的声音剧烈发颤。
阿济格满脸不悦，暴喝一声：
“慌什么！南朝那些溃兵还能生出三头六臂不成？城墙塌了？”
“不是溃兵！”斥候抬起头，嗓子完全哑了。
“大风吹散了江雾，奴才们在对岸看得清清楚楚！九江城头上……竖起了南朝的天子六纛！”
大帐内，众人齐齐吸一口凉气。
天子六纛。
大天旗、大日月旗……那是中原王朝皇帝亲征时才会打出的至高仪仗！
“你说什么？”
阿济格庞大的身躯从交椅上弹起。
几步跨到斥候面前，一把揪住斥候的后领，将人硬生生提拽起来。
“你再说一遍？”阿济格难以置信的大吼。
“千真万确！奴才敢用脑袋担保！”
斥候涨红脸拼命挤出声音。
“大天旗，大日月龙旗，北斗七星旗，五方龙纛就插在九江城楼上！
沿江防线全换上了明军的赤色战旗！”
砰。
阿济格松开手，斥候摔在地上。
阿济格定在原地。
崇祯不在安庆？
他竟然敢离开后方的安庆，把天子行在直接挪到了距离清军大营不过百余里的九江前线？
“疯了……那个姓朱的废物皇帝，彻底疯了！”喀齐兰喃喃失声。
“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他怎么敢把御驾摆在两军阵前？”
阿济格没有理会喀齐兰。
他紧盯着大帐侧面那幅江防舆图，目光锁在“九江”二字上。
李自成的死，给了他交代多尔衮军令的底气。
而崇祯的九江六纛，就是他登顶权力巅峰的垫脚石！
阿济格拔出腰间宝刀。
“当！”
“传令全军！”
阿济格声若洪钟，在大帐内回荡。
“机不可失！南朝皇帝就在眼前，建功立业就在今朝！”
“拔营！起兵！天助兵的红衣大炮给本王全拉上去！”
“明日攻破九江城，生擒南朝皇帝！”
（依旧三更不断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