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三,凤阳府。
秋老虎晒得官道直冒土腥味。
一队骑兵顺着官道纵马疾驰,直奔凤阳中卫驻地。
带头的武将约莫四十,青色罩甲上沾着浮土,腰间挂着雁翎刀。
腰带上,一块崭新的铜牌被太阳晒得锃亮,督政府督政指挥使。
方以正,他原是大同镇的一名世袭百户,崇祯十五年,他因敢打敢拼被选调编入了天子亲军勇卫营,积功升至游击将军。
月前,皇上大刀阔斧改组五军都督府,设立督政府。
从勇卫营里抽调了一批既识字又懂营伍实务的军官,充任各级督政官。
卫所是个什么德性,方以正从小看到大。
吃空饷、喝兵血、拿流民顶替凑数,这些烂透了的腌臜事,他一清二楚。
凤阳中卫的辕门外,卫指挥使周尔发领着几名千户候着。
这位五十多岁的世袭武官生得白胖,见方以正下马,他快步迎上前,腰弯得极低。
“方大人一路鞍马劳顿,辛苦,辛苦啊!”
周尔发身段放得很低,全当来的是朝廷部堂大员。
“职已备下粗茶,大人里面请!”
方以正把马缰扔给随从,大步迈进。
不多时,大堂内分宾主落座。
周尔发亲自端着茶盏递过去:
“九江大捷的露布传到凤阳,咱们卫所上下欢欣鼓舞!
如今皇上设立督政府,咱们凤阳中卫绝对拥护,绝不敢有半点马虎!”
方以正看着周尔发那张油腻的脸:
“既然拥护,本督政也就不绕弯子了。
周指挥使,把凤阳中卫的军户底册、屯田清丈册,还有历年的钱饷账目,全搬到大堂来。”
周尔发端茶的手悬在半空。
他干笑两声:
“大人雷厉风行,卑职佩服。只是这军户底册年久散乱,前些日子库房漏雨,有些受了潮。
各千户所的账目尚未归拢……容本卫整理两日,两日后,卑职亲自将清册呈送大人案头,如何?”
这一套依旧是之前清丈田亩的老招式了,先拖一拖,摸清楚脉络再想招应对。
砰!没想到方以正直接一巴掌拍在条案上。
茶水溅了一桌,大堂里几个千户打了个激灵。
方以正可没那么多读书人的弯弯绕绕,他只认奉旨办事:
“整理两日?督政府清册,奉的是陛下的旨意!即刻调取,当堂封存!”
他往前迈出一步,声音发沉:
“周指挥使,这是军务。
误了期限,抗拒清查,你我都担待不起!
我在此等一个时辰,册子若不端出来,本官现在就写密奏,八百里加急送往御前!”
周尔发脸上的肉颤了颤。
“方大人别生气,坐下说坐下说,职这就让人去拿!”
周尔发咬着牙转头冲门外吼。
“去库房,把底册全给方大人搬来!”
接下来,方以正没再跟凤阳中卫的人废话。
十几箱册子搬来后,他带着几个随行书办和老兵,直接在大堂打地铺。
一边啃干粮,一边查那些发黄发霉的烂账。
同时,重编“新军册”的告示贴满了凤阳中卫各千户所的墙头。
凤阳北乡,几亩干瘪的屯田旁。
屯丁王二柱光着膀子,手里攥着破锄头,远远望着村口墙上的告示。
他不识字,只能听见几个军卒在那指指点点。
本管的小旗溜达过来,往地上啐了口唾沫:
“二柱,别看了!告示上说了,朝廷要重新点人。
凡是点上的,都要拉去北边跟建虏拼命!不想去的,屯田的租子全得往上涨!”
王二柱手一哆嗦,锄头掉在脚面上。
“去北边?那不是送死吗!”
他急得直搓手。
“涨租子?这地一年打的粮食,交了屯粮连一家老小都养不活,还怎么涨?”
“你冲我嚷嚷有什么用?”小旗撇嘴。
“上面要打仗要粮饷。
前年清丈官田,卫所不是借故给咱们加过一道‘押租’吗?
这次京里来的官排场大得很,指不定怎么敲骨吸髓呢!”
王二柱低下头,祖祖辈辈当军户,朝廷的恩典从来落不到他们头上,落下来的只有劳役和还不完的账。
“我得跑……带着老婆孩子进山……”
恐慌在凤阳中卫的底层军户中悄然蔓延。
这也是周尔发想要的。
深夜,指挥使府邸后堂。
周尔发端坐在太师椅上,下首坐着几个心腹千户。
“朝廷清丈田亩,咱们配合朝廷,田租这一块已经没了,再让他把册查清,空饷和私役也保不住。”
周尔发端起茶盏撇去浮沫。
“他以为拿了底册就能查清楚?卫所的烂账捂了两百年,他看账本能看出花来?”
“大人,那咱们怎么办?他明日就要下到各所挨个点卯核对了!”
一个千户急道。
周尔发放下茶盏:
“慌什么。对付这种愣头青,就三个字:拖、混、报。”
“空出来的军额,连夜去城外粥厂找流民顶替!
给几升糙米换上旧号衣,站在队伍里充数!
平时派去给你们修宅子种私田的军丁,全部临时召回来应卯。”
“告示上不是说分战兵、守兵和屯兵吗?把老弱病残全报成屯兵。
战兵的名额,留给咱们自己的家丁!朝廷要发厚饷,这银子绝不能流出去!”
众人连声附和。
周尔发眼底泛起阴狠:
“底下的泥腿子不是怕打仗吗?
让他们慌,要是闹出点民变,逃散了一大批,空额就有地方说理了。
法不责众,我看他方以正拿什么交差!”
议事散去。
千户陈国瑞走在夜街上,秋风一吹,后背凉透了。
他是行伍出身,脸上横着一道刀疤。他名下的十个百户所,缺额是全卫最多的。
那几个所驻扎在凤阳北乡,闹旱灾加上私役,军户跑的跑饿死的饿死。
账面满编一千余人,实际上连四百个活人都凑不齐。
刚才议事,他向周尔发叫苦。
周尔发只回了一句:
“你自己想办法。填不平窟窿,谁也保不住你。”
陈国瑞咬着后槽牙。
去哪找四五百多个活人顶替?流民一旦入军籍,世世代代就是军户,如今谁还肯往这火坑里跳?
几日后,凤阳中卫的校场上。
方以正端坐在点将台的太师椅上,面前摆着两本册子。
左边那本纸张发黄,是五军都督府兵部的旧档底册;右边那本墨迹尚新,是周尔发刚交上来的卫所实录。
台下密密麻麻站着几千号人。
大半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有的连件完整的鸳鸯战袄都凑不齐,手里杵着生锈的木柄长枪,放眼望去哪有半点军容,倒是一群刚逃荒过来的难民。
“左千户所,张铁牛!”督政府的书吏扯着嗓子唱名。
队伍里磨磨蹭蹭挤出一个汉子,畏畏缩缩地应了一声。
方以正翻开旧册,眼皮都没抬。
“祖籍何处?你爹叫什么?”
那汉子双腿打着摆子,张嘴挤出一口浓重的豫东腔:
“俺……俺爹叫张大牛,祖籍……祖籍凤阳。”
旧册上明明白白写着,张铁牛是凤阳本地军户,世代不出州府,这汉子一张嘴就露了底。
更荒唐的是,旧册上张铁牛今年该是四十有二,眼前这汉子顶天了不到三十。
方以正一点名册,身为军户,他一眼就看出了猫腻。
“冒名顶替!拖出去,锁了。”
两旁候着的勇卫营老兵跨步上前,一脚踹在汉子腿弯,反手将人按倒在地。
“大人!俺就是张铁牛啊大人!”汉子趴在地上乱喊。
方以正抬手示意书吏。
“接着点。”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简直是一场闹剧。
唱名到一半,顶替者接连露馅。
有答不上父名的,有口音南辕北辙的,还有看着六七十却冒充二十岁壮丁的。
流民们本就是为了几升糙米来凑数的,眼看上面动了真格,不知谁在人群里喊了一嗓子,校场边缘的流民登时作鸟兽散,当场溜了一大半。
流民一跑,真正的军丁也慌了神。
人群中,几个周尔发安排好的心腹扯着嗓子大喊起来。
“大家伙看清楚了没有!朝廷这是要拉壮丁去北边跟建虏拼命啊!”
“没被点上的,屯田的子粒要加到老规矩的两倍!这是要逼死咱们啊!”
这话一出,本就紧绷的军丁们彻底乱了套。几个胆大的军丁怒吼着扯下腰间的军牌,狠狠摔在地上。
“这兵老子不当了!”
他们带头往外冲,几个上去阻拦的督政府书吏被推了个趔趄,险些被踩在脚下。
随行的标兵齐齐拔出腰刀。
方以正手按在自己的雁翎刀柄上,没有下令镇压,而是居高临下地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周尔发。
周尔发提着袍摆几步跨上台阶,冲着方以正连连拱手,嗓门大得生怕台下的人听不见。
“方大人!您看看,您看看!这下面的人糊涂啊!
都是本指挥平日里失察,管教不严,惊扰了钦差,罪该万死,罪该万死啊!”
周尔发心里乐开了花,巴不得这帮泥腿子闹得再大点。
现在兵丁逃散,空额就有了理由。
法不责众,到时候朝廷问责,也是方以正逼散了卫所。
方以正看着那张油腻的脸,没有接话,也没有理会台下的乱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