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承恩上前,轻手轻脚解开油布小包。
几张折叠规整的笺纸露了出来,标准的公文制式,末尾押着姜瓖鲜红的私章。
王承恩双手捧起,呈至御案。
朱由检拿起笺纸,逐字扫过。
“罪臣姜瓖,谨泣血百拜,上奏陛下:
当年李闯破宁武,兵临大同,城中兵不满万,粮不支三月。
罪臣本欲阖门死战,然阖城父老号泣请命,谓若城破必遭屠城。
臣一念之仁,不忍十余万生灵涂炭,只得伪降于贼,冀得保全百姓。”
朱由检指尖压在“一念之仁”四个字上。
大同巡抚卫景瑗悬梁自尽时,这仁慈在哪?
代王朱传?满门老小被拖出王府屠戮殆尽时,这仁慈又在哪?
他面色不改,翻向下一页。
“后胡虏入关,闯贼西遁,臣曾保护枣强王,以宗室之名起兵南下勤王。
然清军势盛,大同孤城无援,若再拒战,必遭玉石俱焚。
臣为保此一方民命,只得暂屈身于清,忍辱至今,未尝一日敢忘故国。”
枣强王朱鼎珊。
那面旗子竖了没几天,多尔衮的招降书一到,枣强王就不知所终了。
什么保全一方民命,不过是拿宗室的名头,给自己手里多添一块跟建虏讨价还价的筹码。
朱由检耐着性子往下看。
“臣今奉陛下《北伐征虏诏》,愿率大同全镇将士,俟王师北出河南、京畿震动之时。
举兵反正,斩清廷监军守将,收复晋北诸城,断胡虏西归之路。”
“臣别无所求,唯乞陛下三事:”
“一赦大同阖城文武军民过往之罪,不予追究;”
“二许臣仍守大同,暂领镇事,以安军心;”
“三请王师届时出兵策应,勿使臣孤军受围。”
“今特具大同清军布防图、兵马粮草实数,献于陛下。
臣粉身碎骨,必不负陛下恩旨。”
朱由检看罢,将笺纸撂在案头,随手拿那方铜印压住。
殿外狂风卷过,檐下的雨帘被斜吹进殿内,噼啪打在朱红的门槛上。
“姜之恒。”
朱由检终于开了口,嗓音毫无起伏。
“罪民在。”
“你叔父信中说,献上大同清军布防图、兵马粮草实数。”
朱由检身子微微前倾。
“朕翻遍了这只匣子,只有这几页纸。图呢?”
李若琏跨前半步,压低声音:
“皇爷,臣审过了。
他说他扮作商户,挑着酒坛赶路,铜印放在酒坛夹层,到了南京便砸了取出。
图册他说藏在他换下来的衣物中,臣怕破坏图纸,便没有剪开。”
姜之恒跪伏在地,身子未动,只稍稍仰起脸,嘴唇干裂爆皮。
“陛下明鉴。罪民自大同南下,一路要过宣府、真定、大名,处处有清军关卡,盘查极严。
若将图册夹带在行囊里,一旦被搜出,罪民死不足惜,叔父满门也要连坐,大同之事便再无转圜。”
说着将那件换下来的衣服从怀中掏出。
“为防路上被清军查到,罪民将布防图……”
他没把话说完,而是转头看向阶下的李若琏。
“罪民斗胆,求借指挥使佩刀一用。”
李若琏拇指抵住刀镡,冷冷盯着他,纹丝不动。
朱由检抬了抬手:“给他一把小刀。”
一名锦衣卫从靴筒里抽出一柄解腕尖刀,没递到姜之恒手里,而是自己蹲下身。
锦衣卫依照姜之恒的指示,刀尖挑开直裰前襟内侧的一道衬缝。
缝线细密,针脚完全贴着衣料的纹路。
外人就算拿在手里反复揉搓,也绝瞧不出半点破绽。
线头挑断,锦衣卫两根手指探进夹层,慢慢抽出一幅折成细条的白绢。
白绢被肉体渗出的汗水浸透、捂干,反复几十次,边角早已发黄发黑,散发着一股刺鼻的酸臭味。
锦衣卫又依着姜之恒所指,挑开后背与两袖的夹层。
前后共抽出四幅绢片,大小不一,平铺在武英殿的地砖上。
姜之恒这才伏低身子,声音沙哑透支。
“罪民出大同时,叔父命府中老裁缝连夜缝进衣里。
所幸罪民一路皆走山路,躲开了清军盘查。”
王承恩俯下身,将四幅散发着异味的绢片一一拾起,捧到御案前,按姜之恒报出的次序依次展开。
第一幅,大同镇城及左右卫城防。
哪处城门由满洲章京看守,哪处由姜瓖本部驻扎,瓮城、马面、火器库的位置,皆用蝇头小楷标得清清楚楚。
第二幅,晋北各城驻兵。
阳和、天城、朔州、浑源、应州,一城一格。
兵额多少,主将何人,是八旗还是绿营降兵,密密麻麻写满全绢。
第三幅,粮草实数。
大同仓存粮几何,每月由宣府转运几何,清廷拨给姜瓖本部的饷银又克扣了几成,笔笔皆有账目。
第四幅,绢面最小,只画了几条粗略的黑线。
自大同往东,经宣府入居庸关;
自大同往南,过雁门入太原;
自大同往西,出杀胡口,通往陕北榆林。
三条大路。
每条路上,都在旁边注着四个字:“可断之处。”
朱由检详细观看,久久没有抬头。
从大同一路划到雁门关,又从雁门关向西,停在陕北与晋北交界的那片空白处。
清廷在陕西的兵马,粮草辎重从北京出来,走的全是这几条路!
朱由检抬起眼,目光越过御案,看向跪伏于地的姜之恒。
“你叔父把这些东西缝在你身上,让你一路从大同走到南京。”
“若是被人摸了出来,你可知道是什么下场?”
“知道。”姜之恒答得毫不犹豫。
“凌迟。叔父满门抄斩。”
“那他为何还要派你来?”
姜之恒喉结剧烈滚动,额头再一次重重磕在地砖上,磕出一记闷响。
“叔父说,他这辈子已经降过两回了。
第一回降了闯贼,差点被抽刀砍了脑袋;
第二回降了胡虏,清廷派来的监军就住在总兵府隔壁,吃饭睡觉都有人盯着!
大同的兵,发一文饷都要看满人的脸色!”
他攥紧双拳,手背青筋暴起,声音里透出狠戾。
“叔父说,再这么活下去,将来死了,连祖坟都没脸进!”
“与其被人当条狗牵着,不如拿这条命再赌一回!”
姜瓖是头养不熟的狼,是个反复无常的小人。
朱由检冷笑一声:“呵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