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
黄河北岸。
秋汛褪去，黄河水位渐渐降低，泥沙沉底，水流变得平缓。
河滩上大片裸露的淤泥被冷风吹得干裂。
水面上，一座座运粮平底船抛下石锚固定。
铁索相连，用木板拼接出三座浮桥，横贯南北。
马蹄踏在木板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一队队身披棉甲、头顶铁盔的满洲骑兵策马踏上南岸。
大旗招展，纯白的正白旗大纛与蓝色红边的镶蓝旗立在河滩高处。
豫郡王多铎身披暗银锁子甲，外罩紫貂皮领大氅，望着南岸的平原。
这趟南下，清军算计环环相扣。
九月初，东路大军扑下山东南部，大掠沂州。
搜刮钱粮，人口牲畜后，多铎挥军北撤，做出满载北归的假象。
紧接着，罗洛浑的中路大军在凤阳府劫掠，把南直隶的兵力吸引到了凤阳府西。
大清最大股的劫掠，就在这回马一枪。
崇祯十五年，阿巴泰入关劫掠，在山东分兵南下，走的也是这条路。
在邳州与宿迁之间突破黄河防线，破沭阳、踏涟水、直插海州，将淮安府东部的膏腴之地洗劫一空。
抢光人口粮草后从容北返。
这是清军轻车熟路的老路。
一名章京躬身禀报：
“主子，镶蓝旗与汉八旗渡河已过大半。
满洲八旗八千，蒙古八旗四千，汉八旗六千，加上万余辅兵包衣，半日之内，尽数可过黄河。”
多铎马鞭向南一点。
“罗洛浑那边应该刚撤回河南，咱们不能辜负这大好秋光。”
多铎下令。
“吩咐各旗，渡河之后散成六路。
老规矩，男丁入绳，妇孺上车，金银入囊。
七天之内，本王要让淮安府东面片瓦不存。”
“喳！”
战马长嘶，万蹄奔腾。
黑压压的八旗骑兵漫过淮北平原，扑向毫无防备的州县村镇。
次日，淮安府城，总兵官署。
“砰！”
沉香木帅案被一只戴着护臂的铁掌拍得一震。
茶盏倾覆，茶汤淋漓而下。
淮沂总兵黄得功面阔口方，颔下虬髯炸开。
山文甲随着粗重的喘息哗啦作响。
“过河了？两三万人过了黄河？”
黄得功怒斥跪在堂下的夜不收把总，嗓音沙哑如雷。
“分驻沂州的参将是干什么吃的！
建虏在眼皮子底下调头回窜，渡河扎桥，连个屁都没放出来？”
夜不收把总额头紧贴地砖，后背被冷汗浸透。
“回大帅，建虏月初抢了沂州，许参将奉命死守城池。
城外全被建虏探马遮蔽，斥候撒不出去。
只看着建虏大队往北走，谁承想那是疑兵。
等咱们的人发现邳宿段的浮桥，建虏前锋马甲已经踏平了沭阳北境的七个屯堡！”
“饭桶！全是一帮酒囊饭袋！”
黄得功一脚踹翻旁边的圆凳，在大堂内焦躁地来回踱步。
淮沂总兵，节制淮安府、沂州两地防务，北扼山东门户，南控漕运咽喉。
经过陛下调来的左良玉旧部补充，现在他麾下有战兵两万、骑兵四千。
战线拉得太长，沂州分驻了近半兵力。
如今留在淮安府城内的，满打满算只有三千骑兵、一万战兵。
堂下一名将领跨前一步。
“大帅，急信必须立刻送往凤阳。”
此人面容清瘦，眉骨高耸，是黄得功麾下的副将，李国英。
他本是左良玉麾下，这批将领被朝廷收编整饬，一纸调令，直接调到了黄得功麾下。
起初，黄得功对这个左良玉旧部并不看好，甚至处处防备，尿不到一壶去。
经过一年的相处，黄得功对李国英彻底变了看法。
这位副将上阵能提刀冲锋，下了阵地，更是一把治理地方的好手。
自打李国英到了淮安，整顿盐茶税卡、招抚难民归乡屯田、重修残破驿道。
桩桩件件办得滴水不漏。
黄得功是个粗人，只管带兵打仗，后勤粮饷往往一塌糊涂。
有了李国英在后头缝缝补补，后勤井井有条，全军士气拔高了一大截。
黄得功才真正醒悟过来。
天子送来的哪里是麻烦，分明是给烈马配上了一副最称手的好鞍鞯。
“信早就让人发了！”
黄得功转过身，抹了一把脸上的胡茬。
“八百里加急，快马送往凤阳总督衙门。
可国英你算算，从淮安到凤阳，信使跑过去得一天。
马士英升帐议事、调兵遣将、再把令旗发回来，前后至少得三天！”
黄得功扯下墙上的淮安舆图，重重拍在案上。
“三四天！建虏两万铁骑撒在咱们眼皮子底下，三四天能干出什么事来？”
他的手重重碾在沭阳、涟水几个地名上，指掌青筋暴起。
“沂州各县的惨相，送来的军报你不是没看。
村村绝户，老幼填井，女人被赤条条绑在大车上赶往北边！
之前建虏在山东发难，咱们救援不及，老子认了。
可眼下，建虏已经跨过黄河，杀进了咱们淮安的地界。
难道咱们就缩在淮安城里，看着治下的百姓被当成牛羊宰，连刀都不敢拔一下？”
黄得功喉咙里滚过一声低吼。
他性格刚直暴烈，最见不得同胞受屠戮。
眼下这股邪火烧得五脏六腑都在剧痛。
堂内鸦雀无声，几个参将游击低垂着头，没人敢接话。
敌众我寡，建虏是八旗主力，城中只有万把人。
出城野战稍有不慎就是全军覆没的下场。
李国英走到案前，手落在舆图的黄河故道上。
一根修长的手指，点在邳州与宿迁之间的浮桥标记上。
“总镇，建虏势大，正面硬撼，咱们这点兵力丢进原野里，不是对手！”
李国英直起腰。
黄得功一拧眉：“讲。”
“建虏此番突袭，重兵都在前头四散劫掠，求的是财货人口，走得极散。”
李国英指尖在浮桥处轻轻一顿。
“而他们的退路，就是邳宿段这边的浮桥渡口。”
“大帅请想，多铎带了上万辅兵包衣。
抢来的粮食、金银、丁口，绝不可能一直带在身边拖累马速。
按照建虏的老规矩，前锋每破一地，必定会迅速将第一批战利品押送回渡口，先运过黄河北岸。”
“留在渡口的清军，多是汉八旗与辅兵，而且留下来的战兵必定不多。
末将以为，咱们与其出城去阻击清军主力劫掠。
不如立刻派出最精干的夜不收，直插邳宿渡口，摸清浮桥两岸的虚实。”
李国英语速平缓，字字句句透着杀机。
“待建虏将第一批搜刮的百姓和物资运抵渡口，大队人马半渡之时。
咱们集结城中三千精骑，一人双马，顺着官道疾驰突袭。”
“顺势打垮留守渡口的建虏，抢回第一波被掳的乡亲与物资，再一把火烧了浮桥！”
李国英收回手，指骨在地图上叩击两下。
“断了退路，多铎在南岸就是孤军深入。
到那时，就算马总督的回信没到，咱们也已经占了先手。
逼得多铎不得不调头回救渡口，各州县的压力自然就解了。”
黄得功盯着舆图上的那条浊流。胸膛中的恶气终于化作了一声震耳欲聋的长笑。
“好！好一个半渡而击！”
黄得功拔出佩刀，刀芒凛冽，映着他那张杀气腾腾的面孔。
“就按你说的办！传令下去，城中三千精骑全换精料饱喂！
夜不收即刻出城，盯住邳宿渡口！”
长刀归鞘，发出一声脆响。
“等建虏的运粮队一露头，老子亲自带队，去拧下守桥鞑子的狗头！”
（8.9加更第二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