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璟”这三个字，曹景隆太熟了。
那是当今天子的名讳，是天可汗的尊号，是大乾皇帝的御名。
普通人叫这个名字，那是大不敬，是杀头的大罪。
可眼前这个人，叫了这个名字，还活得好好的，还气定神闲地坐在他对面喝茶。
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不是普通人。
或者说明，他根本就不怕被人知道。
曹景隆的脑子终于转过弯来了，但他不敢往下想。
他宁愿相信自己的脑子坏了，也不愿意相信眼前这个人是皇帝。
他咽了咽口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发涩。
“兄弟……你这名可不兴叫啊……你咋和皇上一个名啊……”
他顿了顿，又自顾自地往下说，像是在安慰自己，又像是在替李承璟开脱。
“你这是巧合，是吧？肯定是巧合。天底下同名同姓的人多了去了，不稀奇。皇上在宫里坐着呢，怎么可能跑到这街边茶摊上来喝茶？不可能的，绝对不可能。”
他越说越快，越说越流畅，好像自己已经被自己说服了。
随后曹景隆端起茶碗，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然后把茶碗往桌上一顿，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李承璟顿时有点无语。
自己都这么明显了，曹景隆还是没意识到问题所在吗？
他都把名字说出来了，这人还在那里自欺欺人。
他是真傻，还是装傻？
李承璟看着曹景隆那张写满“我不想相信”的脸，心里已经有答案了。
他是真傻。
曹景隆还在那里语重心长地劝说着李承璟。
“兄弟，咱俩也不是外人，我拿你当亲兄弟看待。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这是大不敬。万一传到官府耳朵里，那可是要杀头的。咱俩兄弟一场，我不往外说，你赶紧把自己这名字改一下，悄没声地改了，谁也别告诉。要是哪天真追究了，你跑都跑不了。”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在脖子上比划了一下，做出一个砍头的动作。
“你听哥一句劝，哥不会害你。改个名，换个姓，神不知鬼不觉。以后你该干嘛干嘛，谁也查不到你头上。”
看着还在那里替自己着想的曹景隆，李承璟一时间有些想笑。
他端起茶碗，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没有说话。
然而下一秒，曹景隆说出的话，就让李承璟彻底绷不住了。
曹景隆把椅子往前挪了挪，凑到李承璟面前，压低声音，像是在商量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这样，你要是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就认你做兄弟。反正我爹就我这一个孩子，家里也没个兄弟姐妹。你跟我一起姓曹吧，姓曹安全，没人会查你。然后我再给你改个名，叫……叫曹什么好呢？曹大牛？曹铁柱？都不好听……要不叫曹雪峰？对，曹雪峰，听着像个读书人。这样就没问题了。以后你就是我曹景隆的兄弟，谁敢动你，我第一个不答应。”
他说得一脸认真，还拍了拍自己的胸脯，一副“兄弟的事就是我的事”的样子。
看着曹景隆那一脸“豁出去”的表情，李承璟端着茶碗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他忍了好一会儿，终于还是没忍住，轻轻笑了一声。
他再一次清楚地认识到了，自己这个表侄确实没啥坏心眼子，就是脑子不太灵光。
他是真心实意地在替自己着想，也是真心实意地没有认出自己。
这种笨，不是装的，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不过这样最好，皇亲国戚，就不要脑子太聪明的。
太聪明了会想太多，想太多了就会有异心，有异心了就会不安分。
像是这种笨笨的，用起来反而更趁手。
交代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不会问为什么，不会打折扣，不会耍心眼。
这才是好用的工具人。
想到这里，李承璟收敛了笑容，放下茶碗，看着曹景隆，语气平静。
“那个……你难道就没有想过，我可能是当今圣上吗？”
他的声音不大，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话音落下，曹景隆先是一愣，然后猛地伸出手，一把捂住了李承璟的嘴巴。
把李承璟下半张脸捂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
“兄弟，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啊！你疯了吗？”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速极快，像是怕被人听到。
“这话要是传出去了，我这个江南总督、征南大将军、大乾水师总督都保不了你嗷！你这是要掉脑袋的！你是不是嫌自己命太长了？”
他虽然嘴皮子很麻利，说出来的话一套一套的，但说话的时候，他还是下意识地看向李承璟那张脸。
年轻。二十出头，和他差不多大，甚至可能还小一两岁。
眉目清秀，鼻梁高挺，嘴唇微抿，不笑的时候带着几分威严，笑的时候又带着几分亲和。身上散发着一种难以明说的上位者气质，那种气质不是装出来的，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像是与生俱来的。
而且这人神神秘秘的，身边跟着好几个好手，个个虎背熊腰，一看就是战场上杀出来的老兵。
这样的人，会是一个做小生意的普通人吗？
曹景隆的手还捂在李承璟的嘴上，但他的眼神已经开始动摇了。
他的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
一个说：“不可能，绝对不可能，皇上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
另一个说：“万一呢？万一真的是呢？”
他越想越乱，越想越怕。
他真的开始觉得，眼前这个人的某些特征，和传闻中的皇帝好像真的有些符合。
他随后干笑了两声。
“呵呵……兄弟，你在开玩笑对吧？你肯定是在开玩笑。你这个人，就是爱开玩笑。我知道的，哈哈哈……”
他的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假，像是在用笑声掩盖自己的心虚。
然而他对上的，却是李承璟那似笑非笑的眼神。
曹景隆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的脸一下子垮了。
不是悲伤，不是愤怒，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茫然和恐惧。
“我操了，兄弟，我求你了。别这个眼神看我……我心里发毛。我胆小，你别吓我。你倒是说句话啊，你告诉我你在开玩笑，你告诉我你不是……”
他的眼眶红了，不是要哭，是急的。
李承璟没有说“我在开玩笑”。他站起身，伸手拉起了曹景隆的衣袖。衣袖的料子是上好的绸缎，滑不溜手，李承璟的手指捏得很紧，像是怕他跑了。
“好了，别说那么多了。跟朕一起回宫吧，和朕好好说一说，你怎么偷偷溜回京城，不去天津卫练兵的事情。”
他说完，转身就走。
几个亲卫跟在后面，脚步声整齐，甲片在衣裳下面发出细微的碰撞声。
茶摊的老板远远端着茶壶，看着这一行人离去，嘴里嘀咕了一句“怪人”，然后继续招呼其他客人去了。
半个时辰后，皇宫，御书房。
烛火通明，把整间屋子照得如同白昼。
李承璟坐在上首，面前摊着一堆奏折。他手里拿着朱笔，一份一份地批阅，批完一本放到右边，又拿起左边的一本。
同时，他时不时抬起头，看一眼坐在下首的曹景隆，那目光似笑非笑，像是在看一件有趣的玩物。
曹景隆坐在下首的一把小椅子上，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在抖。
往日那个在草原上挥斥方遒、在江南指点江山、在茶摊上踩着椅子吹牛皮的“大乾战神”，此刻像一只被猫按住了的老鼠，连大气都不敢出。
他偷偷地抬起眼皮，看了一眼李承璟，又赶紧低下去。
他终于确认了，不再有任何怀疑。
曹景隆的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混在一起，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想起自己刚才在茶摊上说的那些话——让皇帝改名，让皇帝姓曹，让皇帝管他叫大哥，还要认皇帝做异姓兄弟。
每一句话，都够他死十回的。
他恨不得抽自己两个大嘴巴，又怕动静太大惊动了皇帝。
终于，曹景隆自己忍不住了。
“表叔……不对……皇上……我错了。”
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我……我也不知道您是皇上啊。您看这事搞得……这不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吗……一家人不认识一家人……我是真不知道，我要知道是您，打死我也不敢跟您称兄道弟啊……”
他硬生生憋出来一张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李承璟没有抬头。
他手里的朱笔还在奏折上移动，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他批完了一本，放下笔，拿起另一本，翻开，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看着曹景隆。
“好了，景隆。朕没有怪你那些……朕只是好奇，你回京城干嘛？你不应该在天津卫练兵吗？”
听到这话，曹景隆的表情稍微缓和了一些，他这才颤颤巍巍地继续说道。
“这……这不还是因为我那个老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