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头已经变成了一座人间地狱。


    从清晨到正午,从正午到午后,喊杀声、惨叫声、金属碰撞声,像永不停歇的潮水,一波接一波地冲刷着那片被鲜血浸透的土地。


    西军的两万大军像蚁群一样从山脚往上涌,东军的士兵则像钉子一样钉在山脊线上,一步不退。


    双方在这片狭小的山头上展开了最惨烈的拉锯战。


    西军冲上去,东军砍下来;西军退下来,东军追下去。


    山坡上的尸体越堆越多,有的地方甚至叠了三四层,活人踩着死人的身体往上冲,又变成死人被后来的人踩在脚下。


    有些地段,血水顺着山坡往下流,把泥土都浸成了暗红色。


    石田信纲站在后方的一个小土坡上,眼睛死死盯着远处的山头。


    他的身边站着几个传令兵和副将,一个个面色凝重,大气都不敢出。


    “报——!我军已攻至山腰,守军死伤惨重,但仍在顽抗!”


    一个满身是血的传令兵从前方跑回来,单膝跪地,声音都喊哑了。


    石田信纲没有回头,只是冷冷地说:“继续攻。不拿下山头,谁都别回来。”


    传令兵应了一声,又转身跑了回去。


    石田信纲的心里不是没有疑虑。


    他打了半辈子仗,知道一个被占领的山头意味着什么。


    但他更知道,如果让东军在那个山头上站稳脚跟,整个关原的防线就会被撕开一道口子。


    西军的阵地是连成一片的,左翼一破,中军也会跟着动摇。


    到时候东军长驱直入,自己这几万人就成了瓮中之鳖。


    所以,这个山头必须夺回来。


    哪怕把这两万人全打光了,也不能让那个山头落在东军手里。


    可他没想到的是,山上的东军比他想象的要顽强得多。


    他们像是疯了一样,不撤退,不投降,甚至不喊疼。


    有人被砍断了胳膊,用另一只手挥刀;有人被射穿了腿,跪在地上用嘴咬住刀柄继续往前爬;有人身上插着好几支箭,还在大喊着“精仁亲王万岁”,然后冲向西军的阵线。


    这些兵,和平时的倭国士兵不一样。


    他们像是被什么东西点燃了,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狂热。


    而此时此刻,在东军大营里,气氛同样紧绷到了极点。


    伊达独龙坐在大帐的主位上,面色铁青。


    他的左眼死死盯着面前那幅摊开的地图。


    他听到远处隐隐传来的喊杀声,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又像是就在耳边。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终于忍不住了。


    伊达独龙站起身,快步走到司马广孝面前。


    “军师,这样下去,好不容易拿下的山头就要丢掉了啊……我们还有好几万后备兵力,应该把他们派上去吧。如果那座山头丢了,我们之前的努力就全白费了。而且山上的两万人,是我东军的精锐,不能就这么……”


    他说不下去了。


    而司马广孝依旧是坐在那里,摆弄着念珠,一言不发。


    他的眼睛闭着,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念经,又像是在打瞌睡。


    伊达独龙的话像是没有传进他的耳朵里,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伊达独龙见状,再也坐不住了。


    他转过身,对着站在帐门口的小野种健人大喊。


    “小野种!你马上带着两万人去——增援!去把山头给我守住!”


    小野种健人正要应声转身去调兵。


    没想到,司马广孝却突然睁开了眼睛,猛地一拍桌子。


    “预备队不动。”


    小野种健人站在门口,一只脚已经迈出了门槛,另一只脚还留在帐内。


    他看了看伊达独龙,又看了看司马广孝,咽了咽口水,暂时没有动弹。


    他不敢动。他不知道该听谁的。一个是他的主君,一个是运筹帷幄的军师。两个人意见相左,他夹在中间,进退两难。


    伊达独龙快步来到司马广孝面前,双手撑着桌沿,身体前倾,几乎要俯冲到司马广孝的脸上了。


    “军师!你到底在想什么呢?山上的兄弟还在流血,他们是我们东军的精锐,难不成眼睁睁看着他们去死吗?”


    司马广孝抬起了头。那双倒三角眼直视着伊达独龙的眼睛,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一丝波澜。


    “没错,贫僧就是让他们死。”


    大帐里安静了片刻。


    “军师……你是在开玩笑吗……”


    伊达独龙的声音有些颤抖。


    “那可是两万人……两万条人命啊……是我们东军的精锐……”


    司马广孝缓缓站起身来。他拍了拍僧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走到地图前面,伸出枯瘦的手指,指着山头的位置。


    “贫僧刚刚看了军阵,石田信纲应该是在用三万人围攻山头。他没有投入再多的兵力,这说明他还在试探,还在犹豫,还在给自己留后路。如果我们现在把兵力压上去,只会再次形成拉锯战,双方在山头上你来我往,你增兵我也增兵,最后打成添油战术。到那时候,我们投入多少人,就要死多少人,永远没完没了。”


    他顿了顿,手指在地图上向西滑动,划过几道山脊,最终停在西军大营的位置。


    “但是,只要山上的东军士兵多坚持一段时间,哪怕再多坚持一个时辰,石田信纲就会坐不住了。他看到山上的守军越来越顽强,自己的兵力死活拿不下来,他就会心急。他会再调集士兵来围攻山头。这样的话,他们的中军大营必定空虚。那时候,我们一直在等的机会就来了。”


    他转过身,看着伊达独龙和小野种健人。


    “这不是让山上的兄弟白死。他们每多撑一刻,西军就要多投入一分的兵力。他们撑得越久,西军的大营就越空。他们的血,是为了给主力创造机会。他们的命,是为了换整个战局的胜利。”


    伊达独龙和小野种健人都不傻,司马广孝说到这里,他们也都懂了他的意思。


    这是要用整个山上的两万多人作为诱饵,将西军的主力牵制在山头阵地。


    只要西军的主力被死死拖住,那么剩下的东军就可以长驱直入,直接杀入守备薄弱的西军大营里。


    擒贼先擒王,只要端了西军的老巢,石田信纲和他的几万大军就成了无根之木、无源之水。


    到时候,不用再打,西军自己就会崩溃。


    这确实是一条妙计,可以打破现在的平衡。


    然而这么做的话,山上那几万东军士兵,估计就要十不存一了。


    他们会被活活耗死在山头上,用他们的尸体给主力铺出一条路来。


    这是牺牲小部分人,换取大部分人胜利的战术。


    说白了,就是用两万人的命,赌整个战局的胜负。


    所以说,这是一条妙计的同时也是一条毒计。


    它毒在,那两万人不是数字,是活生生的人。


    他们有家,有父母,有妻儿。


    他们当中很多人,几个月前还在田里种地,还在镇上卖鱼,还在家里和老婆孩子一起吃晚饭。


    而现在,他们要被牺牲掉,被当成诱饵,死在一个无名的山头上。


    大帐之中有些沉默。


    伊达独龙咽了咽口水,左眼里满是复杂的神色。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他想说“能不能换一种方法”,想说“也许还有更好的选择”,想说“那是我们的兵啊”。


    可他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司马广孝说得对。


    没有更好的选择。


    战局已经到了最关键的时刻,容不得犹豫,容不得仁慈。


    打仗就是要死人,如果死两万人能换来胜利,那这笔买卖就划得来。


    他是整个大军的统帅,不该在这种时候心软。


    就在这个时候,大帐的帘子突然被掀开了。一阵冷风灌进来,吹得烛火东倒西歪。


    一个小兵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满是尘土和汗水,声音都变了调。


    “西军的大营动了!至少两万人出阵,开始围攻我军的山头了!”


    听到这里,司马广孝微微点了点头,像是早就料到了一样。


    “西军动了,我们也可以准备动了。”


    伊达独龙更是急不可耐。


    他大步走出大帐,翻身上马,拔出腰间的佩刀,高高举起,对着早已列队待命的士兵们大喊道。


    “点齐五万兵马!随我直奔西军大营!杀光他们!活捉石田信纲!”


    他的声音在山谷间回荡,像一道惊雷。


    士兵们齐声应诺,马蹄声如雷鸣,卷起漫天尘土。


    五万人的大军,像一道黑色的洪流,朝着西军大营的方向奔涌而去。


    小野种健人也是朝司马广孝行了个礼,然后大步走出了大帐。


    他也要点齐自己的本部出战了,跟上伊达独龙的步伐。


    马蹄声渐渐远去,脚步声渐渐消散。大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司马广孝一个人。


    他站在空荡荡的大帐中央,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喊杀声。


    等到四周一阵兵马行动的声音响起,又过了半个时辰后落下,在确定了大帐周围的主力已经全部走远后,司马广孝终于动了。


    他走出了大帐,四下观察了一下,然后朝着远处精仁亲王大帐的方向走了过去。


    这一切都只是障眼法而已。


    伊达独龙带走了主力,西军的大营正在被围攻。


    所有人都在战场上厮杀,没有人注意到,一个黑袍和尚正朝着亲王的大帐走去。


    司马广孝的杀招,留在这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