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墨辰抬了下头,又很快压回去。
这条规矩一落,这殿内谁都躲不开。
顾墨染又磕了一下。
“儿臣还请父皇派人去殿内各家,不查内宅隐私,只查账册、门房记录、车马出入。查完贴封,由宗正寺存档。”
陆怀章面色沉下去。
“殿下此举,是要把朝中命妇都卷进来?”
顾墨染转头。
“陆御史不是担心社稷吗?江山社稷面前,查几本账,算什么麻烦?”
右侧班列里终于有人站不住了,一步跨出来。
“陛下!臣以为不妥!”
顾墨染眼角扫过去。
礼部侍郎赵承文,二皇子的人。
这人之前宫宴上还夸自家夫人持家严谨,今日第一个出来拦查账册。
赵承文俯身道:“命妇往来,多涉宗族嫁娶、人情礼数。若一体登记,恐伤朝廷体面。”
顾墨染等赵承文把“体面”两个字吐完,才抬头。
“赵大人说得对,体面要紧。”
赵承文眉头刚松。
顾墨染接着道:“那合着逸王府的体面,就不用要了?”
赵承文嘴唇动了动,没接上。
又一名官员出列。
“陛下,五品以上官员众多,若三日一册,宗正寺难以承办。”
顾墨染认得他。
宗正寺少卿韩修,近来和二皇子走得近。
这话听着是替朝廷省事,实则是想把差事推掉好摸鱼。
顾墨染看向韩修。
“韩少卿放心。逸王府六位夫人都能登记,诸位大人府上家教森严,规矩比我逸王府大得多,想来不用费几张纸。”
韩修低头道:“殿下误会臣意。”
顾墨染点头。
“那就是韩少卿觉得宗正寺办不了差?”
韩修梗着脖子:“殿下莫要……”
殿里有人咳了一声。
韩修住嘴退了回去。
兵部一名老臣站出半步。
“陛下,查门房、查车马,容易闹得人心不安。眼下丹药一案尚未查清,京中正是草木皆兵之时。再兴查账之事,外头不知要传出什么风言风语。”
顾墨染听见“丹药案”三个字,袖中指腹压住证词边角。
这人想和稀泥?
他朝皇帝叩首。
“父皇,儿臣也怕闲话。若是只查逸王府,外头会说父皇疑儿臣。”
他停了半拍,满脸都是委屈。
“若百官一体查办,那叫天威齐家,雷霆雨露皆是圣恩!”
兵部老臣脸色变了变。
顾墨染继续委屈道:“儿臣知道自己混,人微言轻,说话向来难入诸公之耳。诸位大人若嫌麻烦,儿臣不敢强求。”
这话落下,几个刚要出列的人把脚收了回去。
陆怀章跪在原地,笏板压得更低。
他原本听陈大人的令要参逸王府。
现在火苗被顾墨染挑起来,先燎到了满朝袖口。
皇帝看着殿下这些人,眉头皱了皱。
“老三啊,你主意大的很。”
顾墨染苦着脸。
“儿臣哪来的主意,这不是陆大人提的吗?”
“儿臣怕死了。再让人参下去,儿臣今晚回府,苏氏要问儿臣为何连清白都护不住,沈氏要给儿臣灌苦药,林氏要骂儿臣废物。”
他停了半息。
“儿臣没大出息,平时怕老婆,但,更心痛父皇会疑儿臣。”
满殿死寂,没人敢在此时喘大气。
皇帝将手里的奏折翻了两页,随手甩在御案上,啪的一声。
“陆怀章。”
“臣在!”陆怀章以头抢地。
“以后写折子,先想明白,再敢拿这种捕风捉影的屁事来烦朕,回乡种地去!”
“臣……遵旨!”
皇帝又看向顾墨染。
“老三。”
顾墨染抬头。
皇帝盯着他。
“回去告诉你府里那六个女人,本分些,手别伸太长。”
顾墨染行礼。
“儿臣遵旨。”
皇帝盯着顾墨染看了片刻。
“滚。”
殿门被内侍推开,外头的风灌进来。
陈德海送到殿门边,拂尘垂在袖侧。
“逸王殿下,陛下近来烦心事多,回府路上慢些。”
顾墨染看了他一眼。
张公公那句“少开窗”,又压回耳边。
他拱手。
“劳公公替本王在御前尽点孝心。”
……
东宫偏殿里,陈青澜扶着门框。
烫伤贴在小腿内侧,药布被裙料磨着,每走一步,疼意都往上爬。
贴身大丫鬟采薇端着药碗跟在后头,见她停住,忙把碗往怀里收。
“娘娘,奴婢扶您。”
陈青澜看向廊下。
太子身边的崔嬷嬷已经进了院,两个小宫女跟在后头,手里捧着账簿和旧钥。
钥匙碰在一起,叮当响。
陈青澜指尖在袖里捻住帕子。
前日,秦家别院的拜帖递进东宫,太子在书房见了秦家来人,连偏殿的门都没进。
采薇打听来的话还在耳边。
秦敬之任兵部右侍郎,门生故旧多在军械、粮草两处,家中嫡女尚待字闺中。
东宫不缺人伺候。
缺的是兵部那条路。
陈青澜松开门框,回身坐到榻边。
“放她们进来。”
采薇把药碗搁在茶几上,嗓子发紧。
“娘娘,才减了份例,今日又带账簿和钥匙来。再这么下去,您这个正妃还剩什么?”
陈青澜端起药碗。
苦味贴上舌根。
“开门。”
采薇咬了咬唇,去开门。
崔嬷嬷进门时,礼行得浅。
“太子妃娘娘安。”
陈青澜喝了一口药。
“嬷嬷来做什么?”
崔嬷嬷把账簿放到桌上。
“殿下吩咐,近日开销大了。炭例再减三成,点心撤了,晚膳荤菜也免了。”
采薇攥住袖口。
陈青澜没有抬头。
“照办。”
崔嬷嬷被这两个字堵了一下,又把那串旧钥往前推了半寸。
“还有一事。殿下说,娘娘养伤要紧,东宫内库先暂交老奴暂管。”
陈青澜看着那串钥匙。
交出去,她便只剩一个正妃名头。
不交,太子又能借机治她恃宠跋扈的罪名。
她放下空碗。
“殿下既然发了话,嬷嬷拿去。”
崔嬷嬷笑了,脸上的褶子全堆在眼角。
“娘娘果真识大体。殿下知道,定会念着娘娘的贤德。”
话音未落,她直接转过身,走向内室梳妆台旁的几个紫檀木衣箱,毫不客气地一把掀开箱盖。
“你干什么!”采薇扑过去拦住,“这是娘娘母家带来的陪嫁箱笼,谁准你动的!”
嬷嬷单手拨开采薇,力气大得出奇。
“瞎吵什么?东宫里丢了件御赐的金如意,殿下下了死命令,任何犄角旮旯都得搜。身正不怕影子斜,还怕老奴看一眼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