拓跋莽把背上的肉干袋往地上一放,老母鸡摔得嘎嘎乱叫。
他大步冲过去,堵在书生面前。
那两个地痞,看见拓跋莽的体型,腿先软了。
“你们在干什么。”
拓跋莽声音闷得像打雷。
两地痞对视一眼,松开赵无恤,连滚带爬往林子里跑。
其中一个跑到一半回头看了一眼,正好撞上拓跋莽瞥过来的目光,当场绊倒在树根上,爬起来跑得更快了。
赵无恤直接愣了。
计划不是这样的。
他精心设计的剧本,是被地痞欺辱,一步步退到溪边悬石,做出宁死不屈的跳河姿态。
云疏月在上方看见,以她的性子,必然飞身相救。
他算好了时辰。
算好了角度。
溪水底下哪块石头能稳稳踩住、不至于真被冲走,他前天夜里亲自下水探过两遍。
唯独没算到地痞还能被人截胡。
更没算到截胡的,是一座会走路的肉山。
赵无恤收起跳河的预备姿势,退后半步,维持着落魄文人的清冷。
“在下是过路书生,被人无故纠缠……”
“过路?”拓跋莽往前逼了一步。
“过路的你在这条山道上蹲了三天?”
赵无恤眼皮跳了一下。
他确实在这一带停了三天。
前两天踩点,第三天布局,目标是等云疏月下山采药时恰好“撞见”他被欺负。
“在下……在下迷了路。”
“迷路迷三天?”
拓跋莽伸出蒲扇大的巴掌,拍了拍他的肩。
那一拍,赵无恤整个人矮了三寸,差点被拍进草地里。
拓跋莽盯着他的脸。
白。
太白了。
手上没茧子,指甲修得干干净净。
衣服上倒是有泥,但泥点子全在膝盖和肘弯。
这是跪出来的、蹭出来的。
真正赶路风餐露宿的人,泥应该在鞋帮、裤腿和后背。
拓跋莽读书不多,但他在北境追过逃兵。
逃兵也是这么伪装自己的。
真能装!
“你是不是想上山?”
赵无恤心中一紧。
这粗汉怎么一句就问到要害?
“在下没有。”
“你不想?放屁!”
拓跋莽又逼了半步,声音大得震耳朵。
“山上有嫂子!你一个白面书生往那儿凑,是看上哪个嫂子了?”
赵无恤嘴角抽了一下。
他想上山,目标确实是山上的人,但不是那些嫂子。
是云疏月。
剑南道按察使云正则的嫡女。
这个消息是他花了整整一年才查到的。
起初他只知道逸州有个侠盗“逐月客”,轻功极佳,在周边几县劫富济贫。
后来他买通了临县一个被罢免的老捕头。
顺着这条线,他又查了三个月,才从一个替按察府洗过衣裳的老妇人口中拼出真相。
按察使的嫡女三年前离家出走,府上对外称送去外祖家养病,实则满城暗找了一年。
时间、年龄、身法,全对得上。
这两年云家没有再找,说明已经知道她在做些什么。
一个按察使嫡女,做着盗贼,又成立山寨,一直没被官府端掉,无非就是她爹在装瞎哄她玩。
但这些,他赵无恤都不在意。
那丫头身后的东西:按察府的衙门布防、机密文书的存放位置、以及她父亲在剑南道经营十年的全部人脉。
这些,才是他要的。
可眼下他不能说这些。
赵无恤收拾好思绪,挤出一脸委屈。
“好汉,在下何曾——”
“别装了。”
第一巴掌。
声音极响,像拍在砧板上。
赵无恤的脑袋偏了三十度,半边脸瞬间通红。
他捂着脸,整个人懵了两息。
精心准备的“宁死不屈、被逼跳河”的苦肉大戏,就这么被一巴掌拍散了?
“你还不老实?”
拓跋莽追问。
赵无恤深吸一口气,用尽全力压住胸中翻涌的杀意,声音微微发颤。
“大侠误会了……罢了,我要……隐忍……”
拓跋莽的脸色变了。
南北口音差异很大,但是他听懂了!
大胆狂徒!
他转头冲着林子方向已经跑远的两个地痞吼了一嗓子。
“你俩听见没有?他自己招了,他要淫人!”
赵无恤:“……?”
第二巴掌落下来。
这一下比第一下沉。
赵无恤整个人转了半圈,一只鞋被抽飞了,啪地落进溪水里。
“我说的是隐忍!不是……”
“还敢说?”
第三巴掌。
赵无恤的发冠歪了,簪子飞到了草丛里。
他踉跄后退两步,脚踩在湿苔上打了个滑,一屁股坐在地上。
嘴角裂了,铁锈味弥漫在舌根。
拓跋莽居高临下看着他。
“再说一遍,你还淫不淫了?”
赵无恤从地上撑起半个身子,披头散发,满脸是泥。
他的脑子飞速运转。
不能暴露。
不能动手。
布局这么久,苦肉计还没用上,总不能毁在一个蛮子手里。
他咬着后槽牙,把声音放到最软最卑微。
“在下……在下真的只是路过。听闻此山有珍稀草药,在下想上去采几株……”
拓跋莽歪着头看他。
白面。细皮。嫩肉。
指甲修得比嫂子们还干净。
这种手,别说采药,连草都拔不动。
“你采药?”
“是……”
“你认识草药?”
赵无恤咬了咬牙。
“略知一二。”
拓跋莽弯腰从地上扯了一把野草,怼到他面前。
“这是什么?”
赵无恤看了一眼。
普通的狗尾巴草。
但他不确定拓跋莽是不是在试他。
“这……这应当是……”
“你看,连草都不认识。”
拓跋莽把草一扔,拎住赵无恤的后领,像拎一只湿了毛的野猫。
“还采药。你编。继续编。”
第四巴掌。
这回是左脸。
赵无恤的脑袋往右边歪了一下,刚歪过去。
第五巴掌,右脸。
脑袋又歪回来了。
左右轮流,均匀得令人发指。
赵无恤整个人摇得像拨浪鼓。
他的“落魄文人”人设碎了一大半,眼底的阴鸷光芒已经快要压不住了。
左手在袖中死死捏着暗器。
那是一枚三棱镖,涂了麻药,贴在小臂内侧,随时可以弹出。
只要一枚。
这个蛮子脖子上的血管,他看得很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