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沉闷又委屈,闷在胸腔里,像一面大鼓被棉锤敲了一下。
满屋寂静。
慕容雪缓缓转头,看向顾墨染。
顾墨染正端着茶盏往嘴边送,感受到那道目光,手停在半空。
“……不关我的事。”
慕容雪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你让她下去见人,你让我们穿的男装。”
“我没让她被人追啊!”
慕容雪盯着他。
顾墨染放下茶盏。
“……我给她加月银。”
慕容雪继续盯。
“加双倍。”
“……行。”
两日后。
蜜雪冰城门口的队从清晨排到了午后。
城西的果茶三文一碗,酸甜可口,喝一口能从舌尖甜到脚底。
招牌雪乳茶每日五十碗,辰时开卖,不到一个时辰便售罄。
铁蛋带着孩子们满街跑,嘴里哼的那首“爱老虎哟”已经变成了逸州城西的魔音。
连布庄老板娘量尺寸时都会无意识地哼上一句。
苏瑶坐在二楼,对着账册翻了第三遍。
谢婉清坐在她对面,手里握着炭笔。
“城东和城北的位置我标好了。锦衣坊……”
“不急。”苏瑶把账册合上。
谢婉清抬头。
苏瑶的视线投向窗外。
街对面的巷子口,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停了半个时辰了。
她认得那辆车的轮毂样式,州府官车。
街尾另一条巷子里。
司仁猷坐在马车中,帘子掀开一条缝。
方弼站在车辕旁,低声汇报。
“老爷,那个整天守在铺子门口的男人,是安王手下最精明的情报头子。”
司仁猷的手停在胡须上。
方弼接着说。
“他……如今每日辰时便到铺中,帮那位巴掌柜劈柴、扇火、递帕子。昨日还去城南给巴掌柜买了一双新靴。”
司仁猷的眼皮跳了一下。
“安王的头号暗探,给逸王的人跑腿买靴?”
方弼点头。
“亲眼所见。”
司仁猷慢慢把帘子放下。
两日。
只用了两日。
安王花了多少银子、多少年培养出来的心腹,到了逸州,碰了逸王府的一个掌柜,便整个人像换了魂似的。
司仁猷捏着茶盏,想了很久。
“逸王……会妖术?”
方弼没敢接话。
司仁猷自己也觉得荒唐。
但他实在想不出别的解释。
马车缓缓启动,拐出巷口,刚到十字路口。
“停。”司仁猷忽然开口。
因为迎面来了另一辆车。
那辆车更旧,车帘上的墨绿布已经褪了色。
但司仁猷认得车辕上那个缺了角的铜环,军营的老车。
帘子掀开。
甄岱劲那张刀削脸从里面露出来。
两辆车在巷口对峙。
司仁猷看着甄岱劲。
甄岱劲看着司仁猷。
停了三秒。
周边没有外人,司仁猷先开口。
“你也来看?”
甄岱劲咧嘴。
“你管老子,你来弄啥嘞?”
“我来看看逸王到底给人下了什么蛊。”
司仁猷叹了口气。
“这么厉害?”
“还不知道。只看到那探子在门口帮人家掌柜的缝裤脚。””
甄岱劲抱着胳膊靠回车壁。
两人又沉默了。
巷子里的风穿过两辆对峙的马车。
甄岱劲先绷不住了,嘿嘿笑了一声,钻进司仁猷的马车。
“老司,你说这三皇子……是不是比咱俩想的还邪乎?”
司仁猷没笑。
但嘴角确实松了些。
“确实让人意外。”
“回去吧。”
“老子还没说完。”甄岱劲探出头,“我跟你商量个事。”
“说。”
“粮仓清账、盐引登记、剿匪、城防、州学拨款……”甄岱劲掰着指头数,“咱俩以后能推的,都推给逸王府。”
司仁猷看了他一眼。
甄岱劲嘿嘿笑。
“不是偷懒。是试他。”
司仁猷摸了摸胡须。
“能行。”
两辆马车各自调头,一东一西,消失在暮色里。
……
蜜雪冰城二楼。
顾墨染正看着苏瑶和谢婉清讨论铺子选址,忽听楼下传来陈情的声音。
“巴兄!今日的劈柴我来!你歇着!”
紧接着是巴图尔闷闷的一句。
“我不累。”
“巴兄怎能亲自动手!”陈情的嗓音殷勤得发颤,“这柴火有倒刺,伤了手怎么办!”
顾墨染把手中的竹筒放到桌上,目光飘向窗外。
苏瑶头也不抬。
“你再看就要笑出声了。”
“我没笑。”
苏瑶抬眼瞥他。
顾墨染确实没笑。嘴角在抖,但确实没笑出声。
谢婉清低着头,耳朵红红的,在纸上写了一行字:“话本素材:痴情探子与误会。”
……
蜜雪冰城开到第七天,六个女人去得少了。
铺面有巴图尔顶着。
云疏月跑腿最勤。
拓跋莽往门口一杵,方圆三丈没人敢惹事。
陈情每天辰时准时报到,帮巴图尔劈柴、擦桌、端冰碗,比拿工钱的伙计还尽心。
苏瑶转头盘算起城东的新铺面。
谢婉清在拟话本联售契约。
柳如烟调来了蜀锦商的底细。
沈灵儿改调药膳甜品新方。
旧王府后院,成了真正的中枢。
夜深。
粗麻纸上,炭笔走出一道利落弧线。
顾墨染腕骨微转,将暗槽引水图末端收进院墙拐角。
风过老槐树,吹落几片叶子。
两股不同的脂粉香顺着风飘过来。
左边是桂花头油混着墨香。
苏瑶半靠藤椅扶手,膝头压着账册,算珠偶尔磕碰两下。
右边药苦味清淡。
沈灵儿站在两步外,药箱没开,人却凑得很近。
手臂快贴上顾墨染的肩膀,直直盯着图纸。
顾墨染脊背挺得笔直。
“这条暗槽拐得急了。”苏瑶指尖点在图纸左下角。
身子前倾,肩头擦过顾墨染后颈。
顾墨染稳着没动。
沈灵儿从右边探身,下巴险些搭上他肩头。
“坡度太小,雨大必倒灌。”
呼吸分别扫过耳根和颈侧。
顾墨染手里的炭笔握得很稳。
心跳却快了两拍。
苏瑶袖口垂落,蹭着他手背。
沈灵儿发丝被风扬起,扫过他耳廓。
“苏夫人。”顾墨染没转头。
“嗯?”
“再近半寸,账册要掉地上了。”
苏瑶低头。
膝上账册已经滑出一半。
她单手扶稳,坐正身子。
肩膀抽离时,力道不轻不重地撞了他后背一下。
沈灵儿的手顺势搭上他右手腕。
“把个脉。”
“画图呢。”
“不耽误。”沈灵儿两指精准扣住他腕骨内侧。
三息后。
“快了。”沈灵儿撇了撇嘴。
苏瑶拨弄算盘,眼皮未抬。
“什么快了?”
“心跳。比白日快了八息。”
顾墨染搁下炭笔。
“画了半个时辰图,手酸,血气走快了。”
沈灵儿松开手,退开半步。
“行,换左手画。”
苏瑶翻过一页账册。
“殿下若是两手都酸,臣妾来研墨。”
沈灵儿抬眼。
苏瑶偏头。
两道目光在顾墨染头顶撞在一起。
顾墨染正要开口圆场。
“喀啦。”
墙头传来一声瓦片脆响。
三人同时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