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别跟哥哥玩心眼,也别想着偷跑,你这次必须跟我一起动身,不然,小心哥哥罚你。“
顾墨璃张了张嘴,又把话咽回去了。
过了几息。
”……好。“
顾墨染背对着她,一只手撑在窗框上。
”还有,妹妹。“
顾墨璃抬头。
”以后,别逞强。别犯浑。人在,什么都在。“
顾墨璃手里的茶盏已经凉透了,她还捂着。
过了好一会儿,嘴里才冒出一句。
”皇兄也是。“
窗外头那点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缩回了云里。
屋檐上的水珠子还在滴,一下一下的,落在廊下的石板上,闷响。
……
天亮的时候。
洛阳城东门外的校场上多了三千副铁甲。
梅弘业一夜没睡,两只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亲自领着梅伯谦,把侯府私兵营里能拿得出手的兵全拉了出来。
甲胄是旧的,但擦得发亮。
兵刃磨过了,枪头上反着寒光。
战马不够,凑了一千二百匹,剩下的是步卒。
梅伯谦站在队列前头,穿着一身半旧的鱼鳞甲,头盔扣在手里,脸色发青。
昨晚在走廊上看见的那些东西,到现在还在他脑子里转。
满地的死人,被钉在床柱上的弟弟,以及那个背对着众人擦手的顾墨染。
他从小习武,自认胆子不算小。
但昨晚那个场面,他这辈子都不想再看第二回。
“伯谦。”
梅弘业走到他身边,声音压得很低。
“嗯。”
“到了齐鲁,听令行事,别耍滑头。”梅弘业拽着他的肩甲带子往紧了勒。
“逸王让你往东,你就往东,让你趴着,你就趴着。”
“知道了。”
“不是知道了。”梅弘业的手停在肩胛扣上,抬头看着他。
老侯爷的眼窝深陷,嘴角往下耷拉着,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万事小心,千万不可冲动,
你是嫡长子,你弟弟已经没了,以后这个家就靠你了。”
他把肩甲扣扣死。
“你要是废了,梅家就绝了。”
“做任何决定时,都想想爹的话,
这天下,迟早是这位王爷的,你跟着他好好干,可是从龙之功。
记好这些话,中不中?”
梅伯谦的喉头滚了一下,点了点头。
辰时刚过,一队骑兵从城内的方向沿官道过来。
打头的是拓跋莽,这大块头今天换了一身乌黑的重甲,腰间别着两柄开山斧,马背上还挂着几串干蒜,也不知道是辟邪用的还是当干粮。
他身后跟着的队列,跟洛阳侯府的兵比起来,气质完全不一样。
侯府兵甲胄齐整,列队规矩,但身上那股劲儿,是看家护院的劲儿。
拓跋莽身后这帮人,甲胄上带着磨痕和修补的焊点,有几个人脸上还有新结的痂,走路的时候手不离兵器,眼珠子不停地往两边扫,像一群刚从山里出来的狼。
梅伯谦看了一眼,舌头发干。
拓跋莽骑马过来,看了一眼校场上的三千侯府兵,哼了一声。
“就这些?”
梅伯谦上前一步,抱拳行了个礼。
“洛阳侯府精锐三千,甲胄齐全,军粮备足。”
“行吧。”拓跋莽从马背上摘下一串蒜,啃了一瓣。“王爷说了,你这些兵,归我管。你也归我管。听明白了没?”
梅伯谦张了张嘴,看向校场边上站着的父亲。
梅弘业别过脸去。
“听……听明白了。”
“嗯。”拓跋莽嚼着蒜,从鼻孔里喷出一股辛辣的气。
“路上要是有人掉队,爷爷我可不等。要是有人敢逃跑,爷爷我亲自追。追上了,爷爷的斧子不认人。
还有啊……”
看着眼前这个铁塔壮汉,梅伯谦的脊背一阵阵发凉,
因为口音差异,他不全明白拓跋莽到底在叨叨些什么,但也敢多问,连连点头。
……
甄媄梨指着街角那座挂着青铜算盘的铺子,开始讲甄家当年在洛阳做生铁生意的旧事。
“看见那块招牌某?以前是俺二叔家的铺子,后来让俺三叔拿去抵债了,再后来三叔又拿去抵给了赌坊,赌坊老板嫌位置不好,转手卖给了现在这家铁匠铺。”
她说得口干舌燥,路边几个卖菜的都忍不住抬头听。
顾墨染牵着顾墨璃的手腕,免得她被迎面的人群冲散,另一只手拢在袖中,听着甄媄梨把一间铺子的兴衰讲得比朝廷更曲折。
洛阳正街比东海沿岸的街市热闹许多,行人挤在两侧,车马从中间慢慢穿过,
卖蒸饼的吆喝声和挑担子的叫卖声混在一起,油锅里的葱香顺着风飘过来,
云疏月抱着一串糖油果子,走三步就咬一口,腮帮子一直没空下来。
“前面那家水席楼,才是洛阳真正的好地方。”
甄媄梨抬手指向街尽头的三层木楼,语气里多了几分得意。
“当年东家请俺大伯吃了一桌水席,他吃完之后当场说,这地方的菜一道接一道,吃住可美可美啦。”
慕容雪牵着缰绳,扫了那块写着“伊滨楼”的牌匾。
“你嗓门太大了。”
“那咋了,俺们这儿就好大嗓门。”
顾墨染忍着笑,把顾墨璃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顾墨璃穿着一身浅青色长裙,发髻只插了一支白玉簪,脸上没有多余首饰,走在人群里并不显得张扬,
可她从小在宫中长大,抬手落脚都比寻常女子多出几分端正,引来街边行人频频的打量。
她先看了看自家皇兄,又扫过顾墨染身后的几名女子。
慕容雪穿着黑色软甲,猩红软鞭缠在腰间。
沈灵儿挎着药箱,衣裙素净,手里还拿着一只装药丸的小瓷瓶,经过药铺时便忍不住往柜台上看。
林清黛牵着两匹备用马,神情冷淡。
云疏月啃糖油果子,吃得满嘴都是糖霜。
甄媄梨则还在讲她家伯伯当年如何用三车废铁换回五十斤好茶。
顾墨璃最后看向梦久柠。
梦久柠穿着一身大理式样的华服,腰间挂着翡翠香囊,衣料和绣纹都不是寻常商户能用得起的东西。
她站在人群里,姿态仍然端着,指尖一直捏着香囊的流苏。
看到她,顾墨璃心里更不舒服了。
因为即便是逛街看热闹,这女人的眼睛却一直盯着顾墨染。
心情更差了。
顾墨璃所理解的哥哥带你逛洛阳,是只有哥哥和妹妹。
谁知道哥哥带了一群女人。
一腔火气。
“皇兄,这位姑娘就是大理的那位?”
她把声音放得很软,听着像是随口问了一句。
梦久柠脚下停了停。
顾墨染侧过脸,看了妹妹一眼。
“对,她叫梦久柠,是大理来的朋友。”
“原来是大理姑娘。”
顾墨璃转过身,唇边勾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