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金善雅被帐外窸窣脚步声惊醒。
她睁开眼，帐顶垂下的流苏在晨光里晃了晃。
外头的脚步声很轻，却多，听着像是好几个人在门外站着。
金善雅侧过身，掀开帘角探头。
一排女子站成一排，齐刷刷盯着她这边。
她手一抖，帘子差点没抓住。
沈灵儿率先开口：“公主醒了？昨夜王爷交代过，说您体虚，我熬了安神汤，还备了早膳。您莫要拘着，这会儿趁热喝。”
金善雅僵在原地。
她下意识往后退半步，脱口说出：“我不能碰你们。”
声音带着十二年养成的条件反射，连她自己都听出了那股机械。
甄媄梨扛着木盒挤上前，直白道：“咦你喷那是啥？
夜黑王爷说了，你那结界已经能收了，怕个啥。”
话音未落，她一把抓住金善雅的手腕掂了掂。
金善雅浑身僵直。
她等着罡气反噬，等着对方被弹飞，等着那股熟悉的失控感。
没有。
对方手心是温热的，指尖传来活人的体温，掌纹贴着她腕骨，粗糙却真实。
她愣住，眼眶瞬间泛红。
甄媄梨趁机拉她在矮凳上坐下，围着她转了半圈：“肩胛骨正，手腕筋脉韧，是练家子的好底子。
你这骨架要是放俺洛阳，保准能扛起两百斤麻袋。”
沈灵儿端汤过来，蹲在她身边把勺子递到嘴边：“公主，趁热。”
金善雅捧着碗的手在发抖。
汤勺碰到她嘴唇，她喉咙发紧，咽不下去。
林清黛从门外进来，什么都没说，直接把一只烫手的暖炉塞进金善雅怀里，转身又出去了。
暖炉烫得她指尖发麻，她抱着那团热，低头盯着炉盖上镂空的花纹。
慕容雪扛着长枪凑过来：“听说你是二品巅峰，我正好缺个陪练。吃完饭咱俩去校场比划比划，我那几招老跟林清黛打，都打腻了。”
云疏月举着一串糖葫芦，直接往金善雅手里塞。
“大姐姐，这个好吃，你尝尝。我昨儿特意留的，本来想晚上偷吃，想想还是给你了。”
梦久柠展开一匹云锦，在金善雅肩头比了比：“王爷让我给您裁两身合身的衣裙。
高丽那边的袍子太素了，来了大衍，怎么也得换身像样的。”
她边说边拿软尺往金善雅身上比，手指擦过她肩线，金善雅又是一僵。
林清黛再次进来，拎着妆匣，在她对面坐下。
“军中粮草调度复杂，公主既然随军，不如学着帮忙盯粮仓。往后也好有个差事，不至于闲着。”
说罢，她打开盖子露出成套的胭脂眉笔：“高丽那边妆容素，我教你大衍的画法。你这眉骨高，适合挑眉，显得英气。”
金善雅被一群女人围在中间。
不知道如何应对。
她想站起来，被按住了。
想拒绝，话被堵回去。
喉咙里堵着一口气，说不出话。
这突如其来的热闹和关心，让她有些手足无措。
顾墨璃最后进门。
她扫了一眼屋内热闹的场景，冷声问：“你们这是干什么，欺负外人？”
沈灵儿回头：“哪有，王爷吩咐好生照顾公主，我们这不是听话吗。”
顾墨璃啧了一声，走到金善雅跟前，居高临下打量。
金善雅抬起头与她对视。
顾墨璃从她眼里看见的不是敌意，是小心翼翼的试探。
她从袖中掏出一只金镶玉的手镯，扔在桌上：“高丽穷，你那破首饰拿不出手。这个拿去戴着。”
甄媄梨接了一句。
“对对对，打扮类好看点，别给王爷丢人。”
金善雅捏着玉镯。
十二年来第一次，有女子送她东西。
不是母后，不是宫人，是个同龄的陌生人。
鼻子一酸，眼泪吧嗒掉在镯面上。
甄媄梨见状慌了，伸手去擦她眼泪：“哎呀别哭别哭，我刚才是不是说错话了？我这人嘴笨，你别往心里去。”
云疏月又塞了块饴糖。
“哎呀，姐姐吃这个。你别哭。”
几个女人手忙脚乱围成一团。
金善雅摇头，哽咽着说：“不是……我只是……从来没人这样对我……”
话没说完，又是一串眼泪。
她捂着脸，肩膀抽动，努力憋着声音不让自己哭出来。
帐帘掀开。
顾墨染端着托盘进来，上头摆着一套银针。
他看见这一幕，顿住，嘴角勾起笑意。
哟，这群喜欢内斗的姑娘们，这会儿这么懂事。
难得难得。
他转身，又退了出去。
帘子落下，他站在门外，听着里头乱糟糟的安慰声。
帐内乱成一团。
金善雅捂着脸，肩膀抽得停不下来。
沈灵儿蹲在她跟前轻声说：“公主，别哭了。帕子给你，擦擦。”
梦久柠拍她后背，手劲儿不大，一下一下，像哄小孩。
云疏月举着饴糖，直接往她嘴边凑：“姐姐吃糖，可甜了，吃完就不难受了。”
甄媄梨急得围着她转圈，嘴里念叨：“哎呀，别哭别哭。”
慕容雪站在旁边，扛着枪，看了半天，憋出一句。
“哭啥？咱们又没欺负你。”
林清黛冷声接了句：“你闭嘴。”
慕容雪梗着脖子：“我说错了？”
林清黛没理她，转头看金善雅，语气淡了些：“高丽那边规矩多，你不习惯就说。这儿没那么多讲究。”
金善雅摇头，哽咽着挤出几个字：“不是……我感动……”
话没说完，眼泪又往下掉。
她十根指头攥着帕子，攥得布料皱成一团。
顾墨璃站在一旁，看了会儿，啧了一声。
“行了行了，别围着了。人家公主金贵，你们这么挤着，不怕把人吓着？”
她说完，从袖子里掏出块绢帕，扔在金善雅膝头。
“擦干净，丑死了。”
金善雅抬起头，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
她盯着顾墨璃，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顾墨璃偏过脸，不看她。
“王爷让人备了饭，在外头摆着。你这副样子出去，他还以为咱们欺负你了。”
沈灵儿站起来，朝帐外喊了声：“得了，咱们就在这儿吃吧。
来人，把饭菜端进来。”
话音落下没一会儿，几个宫人端着托盘鱼贯而入。
托盘一个接一个摆在矮桌上。
清蒸鲈鱼，红烧肘子，酱牛肉，炖鸡汤，还有两盘青菜，一碟酱瓜。
最后端上来的是一小盅佛跳墙。
金善雅看着那些菜，愣住了。
她以为待客之道，就是前三天好酒好菜伺候着客人。
之后的每一天都是正常饭菜了。
这？
大衍每天的饭菜都这么丰盛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