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
金善雅刚回到帐中坐下。
外面便传来一阵马蹄声。
“公主,公主不好了!”
朴赖璋翻身下马,他还没见到高丽王就又回来了。
他跪在帐外,膝盖砸在青砖地上,闷响传进帐内。
金善雅正翻着舆图,听见动静抬了下头。
朴赖璋脸上全是灰,衣袍撕开好几道口子,手里死死攥着一卷沾血的绢帛。
她眉头跳了一下,搁下舆图起身。
朴赖璋双手举过头顶,声音发抖:“公主,这是王城守将冒死送出的最后一封信。”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送信的斥候……没能活下来。”
金善雅接过那卷绢帛。
入手湿冷。
她展开血书,纸面上密密麻麻全是蝇头小楷,边缘还有几处深褐色的指印,像是写信人流血后留下的。
她盯着信末那枚火漆印。
那是只有国都彻底失守、宗室准备殉国时才会启用的绝命印。
金善雅浑身发抖,喉咙里像是堵着什么东西,咽不下去。
她把纸展平,眼睛从第一个字开始往下扫。
父王已带宗室撤往江华岛。
内城只剩不到三千守军。
城里全是撤不走的老弱。
倭军的水师统帅是犬上十三郎,此人熟读兵书,正以开京为饵引诱高丽残军回援。
金善雅盯着最后那行字,手指在纸边上反复摩挲。
指腹都磨红了。
朴赖璋跪在地上,补了一句:“公主,倭军在汉城外围设下三道包围圈,若高丽主力回援必入瓮中,届时……届时……”
话没说完,他低下头去。
金善雅闭上眼,纸被她攥出褶皱。
她站在原地没动。
过了会儿,她转身对朴赖璋说:“去请逸王议事,就说高丽有急报。”
朴赖璋应声退下。
金善雅独自站在帐内,盯着舆图上标注的开京。
那座城她从小长到大。
宗庙在那儿,陵寝在那儿,祖辈三百年基业都在那儿。
现在只剩一座空壳。
没多久,顾墨染带着甄媄梨进帐。
金善雅把血书递过去,声音压得很低:“倭军已攻破外城,内城守军不足三千,犬上十三郎在外围设包围圈,等我军回援。”
顾墨染接过血书扫了一眼,没说话,转而铺开舆图,手指在汉城,开京与江华岛之间反复划动。
甄媄梨凑过来看舆图,皱眉:“倭军若在汉城外围设三道包围圈,粮道必然拉得极长,后勤补给是他们的死穴。”
顾墨染点头,指着舆图上标注的几处隘口:“犬上十三郎在赌高丽残军必救开京,只要残军入圈,他就能一战灭国。”
金善雅猛地抬头:“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坐视开京被屠?”
顾墨染抬眼看她,语气平得像在讨论晚膳吃什么:“弃城,保种,守江华岛和仁川港,等我水师到了再反攻。”
金善雅瞪大眼睛,声音拔高:“你让我放弃开京?那是高丽国都!是列祖列宗的宗庙所在!”
顾墨染放下舆图,走到她跟前:“开京现在是座空城,守军不足三千,城里剩的都是撤不走的老弱,你拿什么守?”
金善雅咬牙:“那我就带残军杀回去!哪怕全军覆没也不能让倭寇践踏——”
“你带残军回去,正中犬上十三郎下怀。”
顾墨染打断她:“他巴不得你去送死,到时高丽连复国的种子都不剩。”
金善雅红着眼眶:“那你让我怎么办?眼睁睁看着国都沦陷?我如何面对列祖列宗!”
顾墨染抓住她肩膀,逼她直视自己:“你是要守一座空城的名,还是要保十万活人的命?宗庙没了可以重建,人死了就真没了。”
金善雅被这句话堵得说不出话。
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
顾墨染松开手,转身对门外喊:“来人,传朴赖璋进来。”
朴赖璋进帐跪地。
顾墨染下令:“传信江华岛,让高丽残军死守港口,不许回援,粮草我来想办法。”
朴赖璋跪地领命。
金善雅瘫坐在椅子上,双手捂脸,肩膀抽动,没出声。
顾墨璃递上帕子。
她本来是有些仇视这个女人。
但眼下这功夫,又觉得她可怜。
甄媄梨在旁边轻声安慰:“公主别急,战船马上改造完成,咱们就能出发了。”
顾墨染站在一旁看着她。
顾墨璃盯着顾墨染看金善雅的眼神,指尖抠着帕子。
金善雅抹掉眼泪,抬起头,声音嘶哑:“我听你的,但你必须答应我,等大衍水师到了,第一时间夺回开京。”
顾墨染点头:“我答应你。”
金善雅这才松了口气,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像散了架。
顾墨染转身对甄媄梨吩咐:“去工坊盯着,战船改造进度不能拖,两天内必须完工。”
甄媄梨应声退下。
顾墨璃看着顾墨染,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跟着甄媄梨一起出了帐。
帐内只剩顾墨染和金善雅。
金善雅盯着舆图上的汉城,手指在那个标记上反复摩挲。
顾墨染在她对面坐下:“你该歇着了,明早还有一堆事。”
金善雅摇头:“我睡不着。”
顾墨染没再劝,起身往外走。
走到帐帘边,他停下来,回头:“犬上十三郎这人,我听二哥说过,心狠手辣但不蠢,他既然敢围汉城,说明手里有底牌,你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金善雅抬头看他。
眼眶又红了:“你是说……宗庙保不住了?”
顾墨染没接话,掀帘出去了。
帐外,深夜的营地安静得只剩风声。
顾墨璃站在自己帐前,看着主帐方向。
伤势痊愈了的青芜从暗处走过来:“公主,要不要去盯着?”
顾墨璃摇头:“不必,盯紧了反而惹人疑。”
青芜应声隐入暗处。
顾墨璃转身进帐,走到桌边坐下。
桌上摆着一本高丽王室家谱,是她白天派人查到的。
她翻到金善雅那一页,指尖在那行小字上停住。
长公主金善雅,母为昭德王后,没有其他的兄弟姐妹。
顾墨璃盯着那行字。
指甲抠着纸面,纸被抠出一道浅痕。
营外三里,树林深处。
一队倭国探子藏在灌木后,为首之人正拿着炭笔在破布上勾勒营防图。
他身边蹲着另一个黑衣人,压低声音:“咱们主帅猜得没错,逸王果然收了那高丽婆娘。”
为首之人冷笑:“等主帅拿下汉城拿下开京,这婆娘跪下来求饶都没用。”
他收起布卷,对同伴使了个眼色,几人猫着腰往林子深处退。
另一侧。
酒楼内。
谢临渊盘膝打坐,手里捻着新串的佛珠。
他忽然睁眼。
手里的佛珠咔嚓裂了三颗。
珠子滚落在膝头,又顺着僧袍滑到地上,在青砖地上弹了两弹,滚到墙根。
他低头看着断珠。
喉结滚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