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满堂老将粗鄙狂妄的哄笑与群嘲声中。
站在地图前的杨宇霆却没有笑。
不仅没有笑，脸上骄狂之色在参谋念出电文的一瞬间，就犹潮水般褪得干干净净。
取而代之是面色深沉，眉头死死锁成一个“川”字的凝重。
作为奉军第一智囊，杨宇霆军事嗅觉远比这些只知道打打杀杀粗胚老将要敏锐得多。
他并没有立刻否定这份战报的真实性，而是开始权衡，解剖这封电报背后每一个细节！
如果是假造声势，这种一戳就破的谎言，又能维持多久？
大本营难道不怕几天后真相大白，成为天下人耻笑的跳梁小丑？
但如果是真的……
如果这三千破五万战绩，是实打实的存在……
杨宇霆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大厅另一侧，一直沉默不语的张汉卿，在听到“黄埔教导团”、“三千破五万”、“陈炯明被炸死”几个关键字瞬间。
身体里的血液，犹如喷发而出的岩浆，瞬间疯狂沸腾咆哮起来！
“大哥！是大哥！这绝对是大哥逆天手笔！！！”
张汉卿在心底发出歇斯底里的狂吼，浑身每个细胞都在因为兴奋而战栗！
别人或许会把这当成天方夜谭，但他可是亲眼见识过林启在沙盘上犹如神明般的降维打击！
更是亲耳听过林启描绘“大炮射程之内皆真理”、“飞机洗地定乾坤”的现代战争理念！
张汉卿比任何人都清楚，既然林启回了广州，既然黄埔军真出动了。
那么，创造出这种惊骇世俗的战损比，在自己大哥字典里，就绝对不是什么神话，而是必然发生之事！
狂喜、崇拜、与有荣焉的自豪感，如潮水一波波冲击着张汉卿理智。
如果放在几个月前，以他那种藏不住事，喜欢炫耀的纨绔性子，此刻绝对已经一拍桌子跳起来，满脸骄傲地对着满屋子嘲笑的老将大声炫耀：“你们懂个屁！那是我大哥干的！我大哥就是这么牛逼！”
但是！
此时此刻的张汉卿，已经不再是懵懂冲动的少帅。
经过二道沟那场惊心动魄的暗杀迷局，经过林启在离别前剥皮剔骨的残酷教诲，他的城府和心机早已不可同日而语。
张汉卿深知，在这个吃人的帅府里，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如果自己表现出对林启的推崇，甚至把这份逆天的功劳盖在他头上，不仅会再次激起杨宇霆这种人的嫉妒和杀机，更会引起自己多疑老爹更深的忌惮！
“隐忍！大哥说过，要苟住发育，要在敌人最放松警惕的时候，给他们致命一击！”
张汉卿死死地咬着后槽牙，硬生生将几乎要冲破喉咙的狂喜给压了下去！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死死压住上扬的嘴角。
下一秒，他端起面前茶杯，低头喝茶的瞬间，完美将所有情绪掩盖在茶水升腾的雾气下。
脸色平静得就像是一潭死水，仿佛这件事跟他没有半点关系。
“邻葛。”
老帅停止了盘核桃的动作，犹如狐狸般锐利的目光，越过吵闹的众将，落在了面色凝重的杨宇霆身上：“这事儿，你怎么看？真觉得是孙大炮在放空炮？”
杨宇霆深吸了一口气，推了推鼻梁上金丝眼镜，眼中闪烁着极致的算计与阴冷。
“大帅。”
杨宇霆声音低沉，瞬间让大厅安静了下来。
“这战报是真是假，咱们在这里吵破天也没用。其实辨别真伪的方法很简单，只需等三天。”
他竖起三根手指，语气笃定：“如果这战报是真的，那么大本营必定会在三天之内，开动所有宣传机器，在全国的报纸上大肆宣扬这场大捷！孙大炮马上就要北上了，他太需要这场军事胜利，来作为他北上的筹码和底气！”
“但如果只是一场为了虚张声势而捏造的谎言……”
杨宇霆冷笑一声：“一戳就破的牛皮，他们自己都不敢长久吹嘘，三天之后，自然就会不了了之。咱们只需静观其变，加派暗探去查实即可。”
老帅听完，赞同地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这才是总参议该有的冷静。
随后，老帅目光不经意间一转，落在自己儿子身上。
老胡子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眼中带着七分审视，三分试探。
“小六子。”
他慢悠悠地开了口，语中带着几分漫不经心：“这三千破五万的逆天手笔听着就邪乎。你跟那位林拓之可是磕过头的交情，你来说说，这惊天动地的买卖，不会是你结拜兄弟在背后搞出来的吧？”
突如其来的一问，犹如平静湖面投下了一颗石子。
张汉卿心头猛地一跳！
握着茶杯手指差点没控制住力道！
他太了解自己老爹了，看似随意的玩笑话，实则在进行测谎！
老爹对林启的忌惮，从未真正消除过！
如果在半个月前，他可能还会因为热血上头，直接脱口承认“就是我大哥干的”。
但此刻，张汉卿大脑犹如冰雪般冷静。
他缓缓地放下茶杯，抬起头，脸上挂着理智，甚至带着对自己结拜大哥“看轻”的无奈苦笑。
“爹，您这可是太高看林启了。”
张汉卿摇了摇头，语气中透着实事求是：“林大哥脑子确实好使，沙盘推演和兵工厂造枪造炮上那是没得说，是个顶尖的后勤和军工人才。但爹您别忘了，他只是个军校的副校长！”
说着，双手一摊，逻辑分析得严丝合缝：“带兵打仗这种事，是要看资历和兵权的！大本营里，有许崇智这种手握重兵的老牌总司令，有常凯申这种正牌校长。大哥他一个刚回国没多久、手里没兵没将的副校长，平时管管后勤和军械也就罢了，哪有那么大权力？”
“他能力再强，也可能越俎代庖，去指挥全军打这种灭国之战。依我看，这要是真的，也是许崇智这帮老将的指挥之功。大哥顶多就是在后面送送子弹罢了。”
这番回答，滴水不漏！
既没有贬低林启才能，又用符合老爹认知的权力分配法则，将林启在统兵作战上的嫌疑摘得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