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北面的苏联！是东边的日本！”
“说句难听的实话，你们北洋早就完成那可悲的历史使命。现在，是该彻彻底底、干干净净退出历史舞台了！”
这句话，犹如九天神雷，瞬间击穿徐树铮灵魂深处最后的执拗
他呆呆看着手中瓷瓶，脑中不断回荡着林启那句“我的敌人是苏联，是日本”。
这一刻，他感受到自己与林启之间，萤火与皓月般的差距。
他徐树铮，穷极一生，引以为傲，不过是在国内的几个军阀之间纵横捭阖，争夺那几省地盘。
而眼前这个年轻人，目光早就跨越国界，锁定在那些企图吞噬中华的列强身上！
他引以为傲的北洋争霸，在人家宏大战略里，不过是阻碍这个国家凝聚力量，对抗外敌的绊脚石罢了！
徐树铮彻底释然，他输得心服口服。
“徐次长，你想问的我都回答了。”
林启转过身，看着呆若木鸡的徐树铮，语中没有了刚才的冷厉，转为超然的平静：“现在，你该上路了。”
“你放心，喝下去，你会死得很安详，没有任何痛苦。你的尸首我会派人连夜送还段合肥。他会为你安排一个体面的后事。这是我能给你的最后体面。”
徐树铮点点头，缓缓站起身来。
没有丝毫犹豫，也没有再做任何无谓求饶。
平静的整理一下身上残破不堪、沾满血污的青灰长衫，将衣领理正。
然后，缓缓转过身，面向窗户。
“噗通”一声。
这位一生狂放，目无余子的北洋巨头，双膝重重跪倒在地。
两行热泪，控制不住夺眶而出，顺着他消瘦的脸滚滚滑落。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徐树铮对着恩师磕下了三个响头，发出悲怆，带着无尽愧疚的低语：
“芝老……又铮无能，这辈子连累您了。”
“让您为了我受了那么多委屈，背了那么多骂名。您的恩情，咱们师徒缘分只能来世再见了！”
说罢，徐树铮决绝拔出白色瓷瓶木塞。
他仰起脖子，将里面毒药一滴不剩倒进嘴里！
药效发作得迅速且猛烈。
仅仅几十秒。
徐树铮身体猛地一僵，双眼渐渐失去焦距。
随后，如同被抽去所有骨头一般，软绵绵瘫倒在地，再无任何生息。
徐树铮的面容，确实如林启所说那样，平静，安详，没有丝毫狰狞与痛苦。
一代枭雄，就此画上句号。
林启静静站在原地，看着气绝身亡的徐树铮。
深邃的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的感情。
他摇了摇头，低声叹道：
“北洋一代巨头，就此陨落。时也，命也。”
说完，没有再多看一眼，转身推开房门。
门外，几名日本特高课像幽灵般候着，见林启出来，立刻九十度躬身待命。
林启面无表情看着走廊尽头，下达最后一道指令：
“去，准备一口上好的棺材，给徐树铮厚厚装殓起来。”
“天亮之前，秘密送到法租界，段祺瑞公馆门外。”
“嗨！”
特务们连连顿首。
林启没有回头，大步消失在走廊尽头。
……
第二天清晨。
法租界，段祺瑞公馆大门外。
经过整整一夜的暴雪肆虐，天地间已经是白茫茫一片，纯洁得刺眼。
天刚蒙蒙亮，段府的一名下人，裹着厚厚棉袄，打着哈欠，手里拿着把大扫帚，迷迷糊糊推开公馆沉重的大门，准备清扫门前积雪。
然而。
大门刚刚推开一半！
“咯噔”一下，铁门似乎撞到个沉重、庞大的物体上，发出一声闷响。
下人有些不耐烦揉了揉眼睛，探出头去。
下一秒！
他的眼睛瞬间瞪得如铜铃一般大，眼珠子都快要飞出来！
手里的扫帚“啪嗒”一声掉在厚厚的积雪里，双腿像打摆一样剧烈哆嗦起来！
只见在大门前正中央，洁白无瑕的雪地上。
赫然放着口漆黑如墨的棺材。
棺材在白雪的映衬下，散发着阴冷气息。
“妈呀！谁……谁他妈的这么缺德！！！”
下人勃然大怒，声音都变了调。
这可是当今临时执政府邸，大清早的，竟然被人堵着门放了口棺材。
这简直是骑在祖宗八代的脖子上拉屎！
下人连忙折返回去，鞋跑掉了都顾不上捡，一路狂喊冲向管家住处：“王管家，不好了！出大事了！门外……门外有口棺材！”
管家闻讯，披着衣服急匆匆赶来。
当他探出头，看清门外黑棺材后，吓得魂飞魄散。
他太清楚现在的局势，这绝不是什么恶作剧，是出大事了！
管家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狂奔向段祺瑞汇报。
……
二楼睡房。
这一夜，段祺瑞睡得很不安稳。
自从几天前送走爱徒徐树铮后，他右眼皮就一直在跳。
连续几个晚上也一直在做着噩梦，梦里全是他爱徒徐树铮身首异处、满身是血站床前向他哭诉。
当听到管家在门外，用几乎要哭出来的声音汇报“大门外被口黑棺材给堵住”后！
这位历经无数大风大浪的北洋泰斗，浑身一凛！
一股不祥的死气，顺着脊椎骨直冲天灵盖！
段祺瑞顾不上穿好衣服，只披了件单薄外褂，颤颤巍巍抓起放在床头的文明棍。
在两名下人搀扶下，段祺瑞一步一挪、步履蹒跚向大门走去。
每走一步，他的心就像是被刀割了一下。
雪虽然停了，大风吹着积雪却在空中打着旋儿。
当那口黑棺材，毫无遮掩映入段祺瑞双眼，他的呼吸几乎停滞。
“打开……”
段祺瑞用拐杖指着棺材，用尽全身的力气才吐出这两个字。
几名卫兵壮着胆子上前，用撬棍撬开厚重的棺盖。
“嘎吱……”
棺盖被缓缓推开。
露出里面那张熟悉，却已毫无生气，惨白如纸的脸……
“哐当。”
段祺瑞手中文明棍，无力的从指尖滑落，掉在冰冷的雪地。
这位曾经指挥千军万马，三造共和的北洋泰斗。
双膝一软。
在风雪中，在段府大门外，重重跪在地上！
寒风呼啸着吹过，吹乱他满头白发，显得凄凉绝望。
“又铮……我的又铮……”
段祺瑞用尽浑身力气挣扎起来，身子倚在棺材边，双手抚摸徐树铮冰冷的脸，发出如母兽丧子般哀鸣。
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极致悲恸中，段祺瑞复辟皖系的心，在这一刻，伴随着徐树铮的死，彻彻底底，永远地死去。
皖系残存到最后的火种，在这风雪中彻底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