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如其来的邀请，让张汉卿脸色阴沉下来。
他盯着这名军官，眉头紧锁。
自己这次来上海，行踪隐秘，除了老爹之外，奉军上下没有人知道他南下！
“张宗昌是怎么知道我来上海的？！我的行踪暴露了？！是老爹安排的？”
张汉卿心底暗惊。
不过，他并不担心，张宗昌和自己关系还不错，应该不会有什么麻烦。
张汉卿淡淡道：“效坤消息倒是灵通，他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卑职不知！”
军官低眉顺眼道：“卑职只是奉命行事，督军交代了，接风宴，除了他之外，还有淞沪戒严司令邢将军。”
“两位长官已经四马路恭候多时。”
张汉卿心中更安，邢士廉算是他的人。
不过他没有贸然答应，毕竟自己大哥林启没同意。
张汉卿看向林启，目光带着询问之意。
林启笑了笑道。
“汉卿。”
“张督军请你，怎么好意思不去。。”
“我今天也跟着你借借光，去见见奉军的两位大将！”
张汉卿看自己大哥答应，哪有反对理由，点点头，拿出少帅的架势，对军官淡淡道：“带路！”
……
四马路，乐里会。
这里是整个远东最负盛名的销金窟，是十里洋场中纸醉金迷的核心。
华灯初上，细密春雨如牛毛般飘洒在青石板街道上，将两侧光怪陆离的灯影揉碎在一汪汪积水中。
弄堂深处，丝竹管弦声伴着吴侬软语，从一扇扇雕花木窗里飘荡出来，透着靡靡之音。
四马路最顶级的长三堂子，荟芳阁，今夜被包了场。
通往二楼雅座的楼梯口，走廊两侧，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站满荷枪实弹、穿着灰蓝色军装的奉军大兵。
这些从白山黑水一路杀到江南的关东大汉，一个个面容冷酷，腰间别着崭新的毛瑟手枪，将这座平时充斥着脂粉气的青楼，硬生生拱卫成一座森严的军事堡垒。
二楼最宽敞、最豪华的天字一号雅间内，龙涎香不要钱一样熏着。
紫檀木八仙桌上，摆满山珍海味，两只纯银酒壶在热水盆里温着，散发出醇厚的酒香。
然而，坐在满桌佳肴前的两个人，此刻却无半点寻欢作乐的兴致。
奉军南下先遣军总司令、狗肉将军张宗昌，烦躁地扯着紧绷的军服领口。
他那一米九出头、如铁塔般的身躯挤在精致太师椅，显得格格不入。
满是横肉的脸，挂着毫不掩饰的焦虑与烦闷。
坐在他旁边，是现任淞沪戒严司令，奉军嫡系悍将邢士廉。
相比于张宗昌的粗犷，邢士廉显得斯文的多，但此刻他藏在镜片后的眼睛，同样透着股坐立难安的惶恐。
两人不时掏出怀表看时间，彼此对视一眼，皆能看到对方眼底的叫苦不迭。
“妈了个巴子的，这叫什么事儿！”
张宗昌按捺不住，粗暴抓起面前的酒杯，将里面的酒一饮而尽，重重磕在桌上。
“隅三（邢士廉字），你说说，老子带着弟兄们在前线拼死拼活，好不容易打进了上海滩，还没来得及好好乐呵乐呵，就给夹在这对活祖宗父子中间受这夹板气！”
邢士廉苦笑一声，推了推鼻梁上眼镜，压低声音道：“效坤，小点声，这事儿咱们只能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谁让咱们端着老张家的饭碗？”
两人的焦急与无奈，并非空穴来风，而是源自几天前北平发来的一封急电。
当天，他们得知奉系少帅张汉卿秘密抵达上海后，张宗昌和邢士廉的第一反应是立刻带上卫队，去车站搞个隆重的接风仪式。
毕竟，全奉军上下谁不知道，少帅就是未来的东北王。
在这个节骨眼上巴结好少帅，比打赢十场仗都管用。
可是，就在他们准备出门的时候，张作霖密电下半截，如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老帅在电报末尾命令严厉，且透着股诡异。
命令他们二人不要出面去迎接少帅，装作不知道少帅来上海，但必须在暗中派人盯住少帅一举一动，随时汇报！
张宗昌和邢士廉看完电报，整个人都傻了。
他们瞬间明白，这对执掌天下的父子间，起了严重隔阂！
起初，张作霖对张汉卿以散心为由去上海，是不以为意的。
他以为，这是因为在之前的军事会议儿子极力保举的郭松龄，被自己明升暗降打压，心里憋着气，郁闷之下想去上海十里洋场找找乐子、散散心。
反正如今上海已经是奉军天下，是自家后花园，儿子去玩几天也出不了什么乱子。
可是，当张汉卿前脚刚走，这位生性多疑、算计了一辈子的东北王，坐在书房里抽了两袋旱烟后，越琢磨越觉得不对劲。
小六子是个什么性子？
他虽然爱玩，但在军国大事上从来不含糊。
如今直奉二次大战虽然名义上打赢，但过江战略刚刚铺开，千头万绪。
儿子就算再为郭松龄鸣不平，也不至于在这个节骨眼上撂挑子跑去散心。
事出反常必有妖！
小六子去上海，绝对有更深层目的！
于是，老帅火急火燎给张宗昌和邢士廉下了暗中监视的命令。
张宗昌和邢士廉夹在这对父子中间，左右不是人。
谁都知道未来的奉军是张汉卿的，得罪了少帅，以后绝对没好果子吃。
张宗昌一直以来都在极力讨好张汉卿，邢士廉更是算得上少帅圈子里的半个自己人。
可他们更不敢得罪张作霖，毕竟现在这三十万奉军的生杀大权，还死死捏在老帅手里。
无奈之下，两人只能咬着牙，像做贼一样派出最精干手下，去十六铺码头盯着。
然而，当手下把这几天情报传回来后，张宗昌和邢士廉都懵逼了！
少帅到了上海之后，没有去法租界玩耍，没有去百乐门跳舞，更没有去赌场找乐子。
堂堂三十万奉军少帅，竟然就带着两三个随从，像个望夫石一样，连续好几天站在码头上，眼巴巴盯着靠岸轮船！
在等人，而且是在等一个重要的人！
什么人能有这么大的排面，能屈尊降贵让堂堂东北军少帅，在江风中亲自去等上好几天？！
两人满头雾水将这个情报发回北平后。
他们不知道，北平的张作霖，一眼看穿背后的隐情。
书房内，张作霖看到电报瞬间，气得直接把手里烟袋锅子仍在地上！
“妈了个巴子的！这个小六子！”
张作霖如同一头暴怒狮子，咆哮声震得窗棂直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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