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中南海。
书房门紧闭，张作霖靠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黄铜烟袋锅。
他没抽，大拇指在烟锅来回摩擦。
桌上放着一摞电报抄件。
半个时辰前，他刚让喜顺给公使团回了信，确定奉军不会跨进租界半步。
信送走后，张作霖立刻给上海的邢士廉和张宗昌下了死命令，看死少帅，谁敢把兵权给他，军法从事。
命令发出去后，上海那边消息开始不断往回传。
第一封电报送进来。
张作霖伸手拿过，眼皮耷拉着，目光在纸上扫。
电文是邢士廉拍的，写着张汉卿和林启进领事馆酒会，碰了壁，被各国公使拿话堵了回来，洋人拿北平这边保证书压人。
张作霖看完，把纸扔回桌上。
他没发火，拿起桌上火柴，“嚓”地划着，凑到烟袋锅上吸了两口，烟丝燃起来，火光照亮他脸上皱纹。
张作霖从鼻子里喷出股白烟。
“小六子这半辈子，路走得太平了。”
他盯着电报，自言自语：“在关外，谁都得喊他一声少帅，到了关内，以为这天下还是老张家说了算。”
张作霖把烟袋锅在桌脚磕了两下，磕出点烟灰。
“洋人会讲道理？洋人会看你兵多就怕？你老子在关外跟俄国人、日本人打交道这么多年，哪次不是掉层皮，小六子你吃点苦头，挺好，不知道疼就长不大。”
说着，他目光移向虚空。
“林拓之……”
张作霖念出这三个字，咬字很重。
“我倒要看看，你平时算无遗策，到了洋人的地盘，人家不讲你的理，你的后手在哪？”
没过多久，喜顺推门进来，递上第二封电报。
张作霖接过。
电文写着张汉卿在酒会上被洋人嘲讽，拔出枪要杀人。
张作霖看到这一行，眉毛挑了下。
他猛地站了起来，“啪”的一声，手拍在书桌上。
“小六子有种！是你老子我的种！”
张作霖站起身，来回走了两步。
“枪拔出来，面子是有了，可脑子呢？”
他停下脚步，摇了摇头。
“在租界里杀公使？他以为他是谁？图一时痛快，那是匹夫。真开了枪，奉军在江南全得搭进去，不成熟，还是不成熟，太嫩了！”
就在老胡子长吁短叹之际，第三封电报送达。
电文写着林启拉住张汉卿，走前撂下狠话，十二小时后亲自去老闸捕房要人。
张作霖重新坐回太师椅。
他把烟袋锅放在一旁，盯着电报思索。
电报上【十二小时】四个字格外醒目，勾起他的好奇心。
林启这小子，他打过不止一次交道。
在奉天，在天津，在北平，这人步步为营，没把握的棋从来不下，这回难道又有什么花样？
“十二个小时……”
张作霖靠向椅背，喃喃自语。
“他拿什么去要人？大本营的兵在广州，老子下了死命令，邢士廉和张宗昌不敢调兵，他林拓之手里没有枪，拿什么去砸老闸捕房的门？”
张作霖心里起了疑惑，他隐隐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他准备不插手，等着明天天亮，看看这个林拓之到底玩什么花样。
张作霖心里有事，一晚上没睡好。
一大早顶着黑眼圈喝了半碗粥，吃了半个花卷，最后一口咸菜还没咽肚，第四封电报送达。
张作霖赶紧把咸菜咽肚，拿起电报。
电文写着儿子和林启带着游行队伍去了巡捕房，直面重机枪。
张作霖看完，脸上没了表情。
他不担心儿子的命，林启既然敢带儿子去机枪口前面站着，就说明有保命的底牌。
林启这小子不会拿自己命开玩笑，更不会拿儿子的命开玩笑。
“他在等什么？后手又是什么？”
张作霖盯着电报，再次陷入沉思。
好在，不到十分钟，喜顺拿着第五封电报走了过来。
张作霖扯过电报，视线落在第一行。
“天降传单。”
眼睛往下移。
“上百架飞机突袭南京路上空。”
眼睛再往下。
“黄浦江废船被炸沉。”
张作霖猛地站了起来，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上海怎么会凭空出现这么多飞机？
这个林拓之难不成会变戏法？
“飞机？上百架？！”
他死死盯着这几个字。
电报末尾，是邢士廉的推断。
【卑职前不久曾查明，公共租界有家兰迪斯航空俱乐部，少帅与林启近日居于此，卑职初以为少帅玩闹，未加防备。现推测，该俱乐部实为掩护，内部藏有上百架新式战机】
看到这，张作霖呼吸停滞，眼睛冒出绿光。
上百架战斗机。
不是一架，不是十架，是整整一百架以上。
他太清楚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
奉系在关外攒了这么多年，砸了那么多大洋，空军家底也不过几十架旧型号。
林启人在上海，在奉军的眼皮子底下，弄出了一百多架新式战机。
张作霖胸膛开始起伏。
他转过身，走向挂在墙上军事地图。
张作霖看着地图上的上海，看着长江，看着北平。
“一百多架飞机……”
他张开口，声音在书房里回荡。
“如果在天上，谁能打得下来？没有防空炮，步枪打不着。”
说着，他转过身，看着桌上电报。
眼底震惊逐渐退去，取而代之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贪婪。
“这批飞机，在上海。”
张作霖自言自语：“上海是老子的地盘。”
他抓起毛笔，在电报纸上画了个大大的圈。
“林拓之，你胆子太大了，把这等国之重器放在老子的眼皮子底下，你真以为，老子会眼睁睁看着你把它们带回广州？然后用来打老子的奉军？”
张作霖明白，这一百架战机应该是前不久刚刚到广州的那一批。
可到底是怎么神不知鬼不觉运到上海的？
他挠破脑袋也想不出来，于是索性不想。
不过张作霖清楚，一旦让林启把飞机带回去，大本营空军将彻底压制奉系。
未来南北交战，奉军重炮和骑兵在飞机轰炸下，只能是活靶子。
“不能留给他。”
张作霖下定决心。
他不在乎儿子知道后会怎么闹，儿子还是要听老子的。
老子抢了飞机会用来打天下，打下天下最后还是儿子的，儿子现在不懂，以后会懂。
“来人！”
张作霖冲着门外大喝。
早就等候的参谋推门进来，立正。
“记录。”
张作霖盯着参谋，吐字清晰。
“给邢士廉发电，命令：集合淞沪戒严司令部兵力，目标，兰迪斯航空俱乐部，务必将俱乐部内所有飞机扣押。”
他停顿了下，眼神变得冷硬。
“一只苍蝇也不许放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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