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卿，你一直盯着我干什么？这眼神，不会是在心里替伯父鸣不平吧？！”
林启语气轻松，带着几分调侃：“我这篇专访，字字句句都是在替伯父说好话。你看看外面街上，现在全上海老百姓都在念着伯父的好。我这也是为了伯父，为了整个奉军未来大局着想。一百万大洋，洗白一个旧军阀名声，让天下归心，这钱花得不值吗？”
张汉卿听着这句欠揍、得了便宜还卖乖的话，嘴角猛地抽了两下。
他只能尴尬地点了点头。
“值。”
张汉卿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理智告诉他，这笔交易确实值。
老爹名声因为这篇文章，在全国得到了前所未有扭转。
可从情感上来说，这种被硬逼着掏钱的感觉，比被人拿枪指着脑袋硬抢还要憋屈。
张汉卿坐在沙发上，脑子里不受控制给林启算了笔账。
这次把一百架战斗机运到上海，不是动动嘴皮子就能办成的事。
从广州运到上海，运费就是笔巨款。
到了上海码头，避开所有眼线卸货，动用青帮几千人搬运，杜y笙上下打点绝对少不了。
还有，公共租界租下那个仓库，挂牌成立【兰迪斯航空俱乐部】，上下打点工部局的洋人，办齐所有合法手续。
再加上几十名外籍飞行员和机械师一个月来的薪水，以及一百架飞机消耗的天价航空燃油和维护费用……
张汉卿心里一项一项加着。
越算，心里的气就越淡，取而代之是惊讶。
各种费用七七八八加在一起，少不得也得几十万大洋打底！
这还不算大哥承担的风险和危机。
张汉卿抬起头，重新审视着林启。
“大哥这次还真没太贪。”
他在心里嘀咕。
一百万大洋的要价，扣除掉这些实打实硬性成本，林启几乎等于是原价报销这趟军事行动花费，并没有狮子大开口漫天要价。
而且，以老爹对名声，对资本病态渴望的性格，如果真的明码标价，别说一百万大洋，就算是再多一倍，两百万大洋买这个民族英雄头衔，老爹恐怕也会咬着牙掏。
这一百万的要价，很有讲究。
它恰好处在老爹会感到肉疼，但又绝对不会因此翻脸掀桌子的临界点。
想通这一层，张汉卿心里疙瘩解开了。
他长舒了口气，脸上重新着笑，看着林启道：“大哥，你说得对，这钱你应该得。不仅该得，我还得替我爹谢谢你。买我、买我爹，外加整个奉军的名声，一百万大洋，可太值了！”
林启笑了笑，没有说话，端起茶杯继续喝茶。
就在两人说话间，外间的门被敲响。
“进。”
张汉卿冲着外面喊了声。
话音刚落，门被推开，老谭领着邢士廉走了进来。
邢士廉此刻的表情，堪称精彩绝伦。
五官几乎团在一起，脸上肌肉不受控制跳动。
他怎么也没想到，昨天晚上自己站在这里，指天发誓保证绝对没有收到任何飞机，甚至把老帅搬出来当挡箭牌。
可才过了不到半天！
老帅就发来十万火急的密电。
电报里不仅没怪林启敲竹杠，反而命令他立刻去理查饭店承认收到飞机的事实，并且还要他亲自把钱送过去！
这世界简直太疯狂了！
简直是把他的脸按在地上摩擦。
张汉卿看到邢士廉堪比吃死耗子的难看表情，不知怎的，刚才替老爹心疼钱的郁闷一扫而空，心情大好。
他靠在沙发，翘起二郎腿，看着邢士廉，毫不留情讥讽道：“哟，隅三来了，怎么，今天记性好点了吗？我再问你一遍，那一百架飞机，你到底收到没有？”
邢士廉满脸通红，尴尬得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心里有一万个声音想大喊【没收到】。
可老帅的命令死死压在头顶，如果他现在敢否认，那就是打老帅花钱买爱国的脸。
邢士廉只能硬着头皮，弯下腰，赔着比黄连还苦的笑脸答道：“收到了……收到了，是军团长您亲手交给卑职，一百架波音最新式战斗机，一架都不少……”
听了这话，张汉卿再也忍不住，发出得意的大笑。
他在沙发上笑得前仰后合，指着邢士廉，脸上满是报复的快意。
邢士廉看着张汉卿这副模样，心里忍不住疯狂叹息腹诽。
“老帅这辈子英明神武，怎么就生了这么个胳膊肘往外拐的败家子！当爹的被外人敲了竹杠，大出血。当儿子的在这里不仅不心疼，反而高兴成这副德行！真是造孽啊！”
这话他当然只敢在心里暗骂，面上哪敢表现出半分。
邢士廉转过头，不再看张汉卿，而是面向林启，神色变得恭敬起来。
“拓之，这次来是受大帅的命令，来送那一百架飞机的尾款。”
邢士廉一边说，一边将手伸进口袋，动作缓慢，仿佛口袋里装得是烧红烙铁。
“大帅说了，奉军现在虽然处处都需要钱，军费确实很难。但在难，也不能让你贴钱为国家办事。这是花旗银行开的一百万大洋本票，见票即兑。老帅让我务必亲手交给你。”
林启坐在沙发上，根本没有起身，也没有伸手去接的意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下巴冲着茶几扬了扬，示意邢士廉放下。
邢士廉一脸肉疼，手哆嗦着，将那张轻飘飘，却重逾千斤的本票放在茶几上。
事实上，这钱压根就不是张作霖出的！
邢士廉心在滴血。
就在两个小时前，他收到张作霖电报，内容简单粗暴，极其露骨。
【隅三，听说你小子最近在上海混得风生水起，没少捞油水。前不久刚从个流氓头子手里捞五十万大洋的买命钱，公共租界那些商人手里也没少刮地皮】
【既然你手里宽裕，这样吧，这一百万大洋的飞机尾款，你先替老子垫上，给林启那小子送去！算是我张作霖借你的。等奉军打下江南，税收上来，过段时间老子连本带利还你。】
邢士廉看到这封电报后，差点没当场昏过去。
他太了解张作霖。
老胡子借钱，那就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这哪里是借，这分明是老胡子不想自己掏腰包，强行让他这个下属买单！
他辛辛苦苦在上海捞这点钱，还没捂热乎，就被一句话给剥削得干干净净。
可他敢拒绝吗？
显然不敢。
如果敢说一个“不”字，老胡子明天就能免了他司令的职，甚至用贪墨这个理由直接毙了他。
邢士廉只能无奈大出血，打落牙齿和血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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