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府，后院。
裴玉趴在紫檀木软榻上，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裴老太太拿着帕子给他擦脸，急得直叹气。
“祖宗哟，我孙儿为什么要遭这份罪啊！”
裴崇岳凝着眉，坐在太师椅上。
他抬眼看着软榻上那团哭得稀里哗啦的嫡长孙，胸口那口气忍了又忍，终于还是没忍住。
“别嚎了！把话说清楚！”
茶盏重重搁下。
裴玉被这一声震得打了个嗝，吸溜着鼻子。
这才把在顾府卧房里经历的事，一五一十复述了一遍。
从顾明理钻冲着皇帝装猫，到比手势、眨眼睛、媚眼如丝。
一个镜头都没剪掉。
“祖父，顾公子他……他为了救我，竟然在御前做出那般……那般污了眼睛的魅惑之举！”
裴玉捂着脸，声音里带着一丝茫然的崩溃。
“那手段，教坊司的头牌看了都得连夜排队围观进修！”
“祖父啊孙儿……孙儿实在学不来呀！”
他说到此处，还带着几分真心实意的自惭形秽。
裴崇岳却没心思搭理孙儿那点委屈。
他听完关于顾明理的描述，眯起眼睛摸了摸山羊胡。
深深吸了一口长气。
整个人的气质，在刹那间变得精明沉稳起来。
“这顾明理……不一般啊。”
裴崇岳站起身，走到裴玉面前，低头看着这个还在抹眼泪的孙儿。
“陛下那般雷厉风行、杀伐果断的人，能容忍顾明理在御前这般胡闹，甚至一个字都没有斥责。这说明什么？”
裴玉愣住。
眼泪还挂在眼尾，脑子开始迟钝地转动。
“说明……说明顾明理不要脸。”
裴崇岳抬手想抽他。
裴玉吓得往族母怀里躲。
裴崇岳恨铁不成钢，甩着袖子叹了口气。
“这说明，顾明理很可能已经成了陛下的枕边人！枕边风是能吹上的。这事关乎皇家颜面，你不可私下乱说。”
“看来咱们孝敬顾家的银子没白送。”
“更关键的是你两次当面辱骂天子，皇帝竟然还愿意启用你，愿意把漕运的差事压到你身上。”
他回过头，眼神落在裴玉脸上。
“这说明咱们裴家样貌也不错，只是陛下对你没兴趣。”
“……幸好对你没兴趣。”
“不过，咱们家这次大腿抱对了。”
裴玉连连点头，后背不由自主地挺直了。
裴崇岳转头看向门外的夜色。
“从今往后，你得敬着顾明理。面上不可表现出知道他跟陛下的关系。默默维护好他跟陛下的关系，就是维护好咱们裴家跟陛下的关系。”
裴玉点头如捣蒜。
“祖父放心！我肯定不会到处说知道他跟陛下有一腿！”
裴崇岳放心点头。
转身走到窗边，声音沉了下来。
眼底涌动起朝气。
“玉儿，”
他声音感慨，语气里头带出几分谆谆之意。
“把你那副世家公子的傲气收起来，给我压进箱子底。”
“好好跟着顾东家干。普济堂绝不是一个简单的商行。”
“那物流园和漕运，将来是能直接撬动天下门阀根基的利器。”
“咱们裴家不同往日，如今必须坚定地站到陛下这一边了。”
说到此处，裴尚书眼中闪过一抹沉而狠的光。
“沿途负责官府税银收缴的户部小吏，也该全换成咱们自己人了。”
“这是裴家对陛下表忠心的时候。孙儿你放手做，祖父会把路给你铺平喽。”
裴玉坐直了身子，眼眶还红着，却斗志昂扬。
“祖父放心！孙儿一定会给咱裴家争气的！”
翌日清晨，城郊物流园。
顾明月从马车上走下来。
她刚抬起头，便看见一个穿戴整齐，精神抖擞的年轻公子朝她小跑而来。
后面还跟了三个小厮。
一个端着茶，一个端着糕点，一个举着蒲扇。
“东家，早！”
裴玉跑到顾明月跟前，稳稳停步，弯腰，双手奉茶，满脸堆出一个温暖灿烂、毫无死角的职场微笑。
“东家喝口茶润润嗓子，又是干劲十足的一天呢！”
那嗓音洪亮，中气十足。
主打一个新入职场的牛马，拉满该有的自我修养。
顾明月挑了挑眉，接过茶盏，低头抿了一口。
这秘书不错。
她没空客套，放下茶盏，大步向工地内走去。
“去喊陆先生和钱掌柜，一盏茶后主工棚开会。”
“收到！”
裴玉立刻进入工作状态。
……
片刻后。
主工棚内，陆清河和钱大江分坐两侧。
顾明月走到主位落座，扫了三人一圈，利落开口。
“今天分配接下来的核心业务。”
她看向陆清河。
“陆师爷，你去物流园边上的空地，把造船厂筹建起来。”
“同时发高薪招募令，全天下招募造船工匠。”
“不管是官窑退下来的，还是民间野路子出身的，只要手艺过硬，工钱直接比市价高三成，一分都不许少给。”
陆清河已经习惯了顾明月雷厉风行的做事风格。
点头应下，执笔快速记录。
“东家放心，人手和场地一个月内备齐。”
顾明月沉声：“二十天。”
陆清河一愣，抬头看了眼东家。
继而又赶紧低头划掉记录，修改日期。
“收到！二十天内完成。”
裴玉在旁边听着。
“咕咚”咽了一下口水。
这个丫头好恐怕啊
顾明月视线又转向钱大江。
“钱掌柜。”
“在！东家！”
钱大江全身紧绷，后背坐得笔直。
双手攥拳规规矩矩搭在膝头，双眼炯炯盯着顾明月，等待接自己的任务。
顾明月道：“清点现有漕运船。根据往年漕运峰值，列出所需漕运船数量，和码头最大周转所需人力、运力。”
“是！东家！”钱大江痛快答应。
顾明月摆了摆手。
陆清河跟钱大江领了任务，立刻出门去忙了。
最后屋内待命的只剩下裴玉。
顾明月心里的算盘敲得噼啪响。
造船厂全套铺设下来，场地加人工加设备，差不多能花掉十万两。
账上还剩二十万两任务余额。
她转头，看向裴玉。
裴玉立刻挺直腰板。
有模有样学着钱大江的姿势，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眼神灼灼，随时准备领命。
顾明月打量着他，有些满意。
职场新人，不怕你什么都不会，就怕你不够积极。
这种精神抖擞的状态，是她乐于看到的。
所以……
她给裴玉安排个容易完成的初级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