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刚那股刺鼻的苦涩气味,在土壤中残留得更为浓烈。
这是印楝素。
顾明理心脏猛地一滞,瞳孔骤缩。
以前他在现代参加一次学术会议上,曾遇见个在农科院搞植物源农药开发的朋友。
那人带的课题正是印楝素。
自己还被邀请去参观实验室。
当时有个毛躁的学员不小心打翻过一瓶原液。
那种极具穿透力的刺鼻苦味,整整在他衣服上留了一个星期,洗都洗不掉,让人印象深刻。
可问题是,古代怎么会有这种现代化合的药剂?!
顾明理凝眉盯着掌心里的泥土,脑子里的思绪如同沸水般疯狂翻涌。
他想到一个人,脊背阵阵发凉。
中原的土地上,自古以来就没有生长过印楝这种喜欢热带气候的原生树木。
退一万步讲,就算有人偶然得到了种子。
但想要提取出能够完美附着在植物表面的稳定乳油剂,需要一套极其严密的现代工业化化学萃取设备!
控制恒定的温度湿度,进行复杂的有机溶剂分离、提纯……
这绝不可能是古代那些拿个破炼丹炉,随便熬几锅草药就能调配出来的寻常药剂。
顾明理紧紧抿着嘴唇,手指用力搓掉掌心的泥渣。
这种完全跨越了时代的工业产物出现在这里,让人心底不由自主地升起一股惊悚感。
那个荒谬却又无比合理的猜想,再次从心底不可遏制地浮现出来。
前朝那位行事作风大刀阔斧,启用能人弄出奇怪秘方,甚至推行过许多超前政策的皇帝……
会不会也是个跟他同时空穿越而来的现代人?!
若是如此,那人在位时留下的这批在这个时代堪称“降维打击”的药剂遗存,如今落到了谁的手里?
又正在被用来干什么勾当?
萧烨静静地站在顾明理身后。
垂眼看着顾明理蹲在地上半天没动。
他能察觉到对方微微僵硬的脊背,和震惊恐慌的神情。
“明理?怎么了?”
萧烨跟上前一步,抬手拍了一下顾明理的肩。
嗓音里带了几分安抚。
顾明理猛地回过神来,深吸了一口气。
“没……没事。”
他站起身,在裤腿上胡乱抹了两把手。
左右看了看。
影卫们隐匿在夜色中守在路边,四下寂静,没有旁人。
他凑近萧烨,压低了声音。
“陛下,这庄稼地有点邪门。”
“但臣现在还不能完全确定。这背后牵扯的东西,可能比咱们想的还要深。”
“需要明天先去安阳县,实地了解一下情况再说。”
两人相视一眼,然后一起转头,再次看向这片在灾年中诡异茂盛的田野。
夜风吹过,麦浪翻涌,沙沙作响。
萧烨收回目光,拍了拍顾明理的后背。
“走。”
他转身大步走向停在路边的骏马。
“去安阳看看那里的真面目。”
一队人重新翻身上马,扬鞭疾驰入夜色中。
半个时辰后,众人终于赶在城门守卫推上门栓前,策马进了安阳县城。
对比起冀州城的繁华,安阳县城里显得格外的凄清萧条。
夜间的街道上几乎看不到人影。
两旁的商铺早早关了门,连个挂红灯笼的铺面都少见。
偶尔传来一两声犬吠。
一队人找了个还算干净的客栈。
顾明理原本还担心萧烨洁癖发作,无法适应这略显艰苦的住宿环境。
结果萧烨只阴沉着脸,一声没吭,和衣而睡。
凑合住了一宿。
翌日清晨,天才透亮,萧烨就起了。
清冷的客栈大堂里飘着淡淡的米汤味。
两人坐在靠窗的陈旧木桌前,盯着桌上的早点。
两碗清可见底的米汤,几个微微发黄的粗面馒头,以及一碟切得随意的腌萝卜条,还有几块米黄软糯的豆腐乳。
顾明理见怪不怪,直接抓起一个热乎的馒头,递到萧烨手里。
“出门在外,条件简陋,凑合吃点。”
萧烨接过馒头,倒也没嫌弃,低头轻轻咬了一小口。
他本就没什么食欲,这会胃口更是兴致缺缺。
桌上的小菜和那一小碟散发着奇特味道的豆腐乳,他更是连碰都不想碰。
能咽下几口馒头和白粥已是极限。
顾明理瞧了这位九五之尊一眼。
他把自己手里的馒头从中间粗暴地掰开,拿起筷子夹了一大块米白色的豆腐乳放进去,利索地抹匀。
顾明理合起馒头,张大嘴巴狠狠咬了一大口。
“嗯香!”
他眼睛一亮,发出由衷的赞叹。
然后,对着萧烨开始大口嚼着馒头,吃得贼香。
萧烨抬起眼眸,幽幽地扫了他一眼。
虽说自己满心都是灾情,实在没胃口。
但看着顾明理吃得那叫一个津津有味、狼吞虎咽。
他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
好像他俩吃的根本不是同一桌饭,顾明理手里拿的是什么珍馐美味。
萧烨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干巴巴的馒头,又咬了一口。
还是没啥滋味。
顾明理看着皇帝微微皱起的眉头,忍不住轻笑。
“您别光啃馒头啊,尝尝臣这个。”
说着,他把自己手里还没咬过的另一半“夹心馒头”掰了一小块,直接递到萧烨手边。
“这个夹心馒头特好吃,咸香下饭!”
萧烨瞧着眼前那块夹着豆腐乳的馒头,犹豫了片刻。
最后还是伸手接了过来。
拿到鼻尖微微闻了闻,眉头瞬间拧紧。
“什么味?臭烘烘的。”
顾明理咧嘴一笑。
“民间自制豆腐乳嘛。闻着臭吃着香,您尝尝就知道了。只是有一点点豆腐发酵的味道而已,人间美味!”
萧烨瞧着顾明理那亮晶晶的眼神,又看着他三两口把剩下的馒头炫进嘴里。
迟疑了一下,终究还是将那块“臭烘烘”的馒头送到嘴边,试探性地小小咬了一口。
绵软的腐乳在舌尖化开。
淡淡的咸、发酵的鲜、绵密口感冲击着味蕾,配合着馒头的麦香,意外地压下了粗粮的酸涩。
萧烨咀嚼了两下,微凝的眉头一点点松开。
“嗯……”
他咽下口中的食物,端起粗瓷碗喝了一口米汤。
“味道确实很奇怪,但……尚可。”
虽说只是“尚可”,但两人就着白粥,竟是一人炫了一个大馒头夹豆腐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