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寒声盯着那行字,幽黑的深瞳泛起波澜。
乔婉爱裴寒声,一辈子……
一辈子……
这句话,他从未从乔婉嘴里说出过,至少,他从没听她说过。
他无论用什么办法,都撬不开她那张嘴,听她表达爱意。
以至于现在看到手写的这句话,内心有多么震惊无比。
他把那张照片小心翼翼收好,又去找日记本。
角落里有一个大纸箱,蒙满了灰尘,还有蜘蛛结的网,裴寒声最爱干净了,他却不管不顾跪在地上,在纸箱里翻找。
里面有他送给乔婉的物件,抱枕,手链,钥匙挂件,水杯,微不足道却又生活化的用品,他送过就忘记了,乔婉一定很珍惜它们,保护得很好,有的连标签都没撕掉。
他回想起每次送礼物时乔婉的表情,眼睛亮晶晶的,惊喜得仿佛得到了一件稀有珍宝,可明明也才几百一千的东西。
真傻,他那时候对她的看法就是这是个傻姑娘,为初恋男友减刑把自己一辈子赎出去,一点不值钱的小东西就能把她哄得开心好久。
这么傻的女人,又叫他实在好奇,她究竟有多缺爱,又是在怎样的家庭里成长,才变得处处讨好,给她一点爱就恨不能把自己交付出去。
他甚至一度怀疑,这世间只是她表演出来的,这世间怎么会有这么真诚炽热的女人,至少在他的世界里,找不出一个。
他从小就被灌输,价值交换,冷血残酷,利益永远比感情永恒,所以当乔婉就这样猝不及防闯进他的生活时,他被吓到了。
她这样的人,如果没有金钱与权势的保护,只有沦为被欺负瓜分的下场
可她从不对他说她的过去,她的家人,她受过的苦,掉过的眼泪,永远是一副明媚阳光的样子,就好像他是她的救世主,解救她到了一个新世界。
可这个世界,他亲手建立起来,又把它摧毁掉。
裴寒声心里闷堵得厉害,现在回想往日的所作所为,他关心她太少,太少。
他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终于在箱子底下发现了一本日记本。
浅紫色的软封皮,干净平整,他翻开封面,上面写着:护理日志。
接下来是以日记的形式记录裴寒声车祸在床时的情况,吃了什么,排泄情况,服药情况,细致入微,甚至精细到他睁了几次眼,清醒了多久。
就连他的亲生父母都不会这样照顾他,乔婉这个女人做到了。
她说她爱他,他以前总不信,现在却是以这样的方式狠狠打了他的脸。
乔婉,你真傻……
裴寒声鼻腔充斥一股酸,摸了摸鼻尖,继续往后面翻。
后来就是他做康复训练的记录,他做康复治疗,她就守在外面,隔着玻璃,她在这本上写写画画,把他笨拙的样子素描下来,在旁边配了可爱的文字与表情。
第一次训练,裴寒声像一只瘸了腿的大鹅,哈哈哈……
第一百次训练,他站起来了,好高,还很有力气,他脾气不好,以后万一打架我打不过怎么办呢?
最后一次训练,谢谢你裴寒声,你是我创造的一项奇迹,从今往后,你不需要轮椅和拐杖了。
裴寒声读到这里,唇角浮现一抹笑意,过往一幕幕像电影画面回放,他依旧感受得到乔婉的温柔,眼睛却酸得厉害。
再往后翻,只有一行字。
在你心里,我是不是就像轮椅与拐杖一样,没有用处了,就可以随意丢弃。
裴寒声脸上的笑意僵住,往后的内容,没有轻快俏皮的语气,沉重又压抑。
第三次被你气哭,裴寒声,我这颗心你随便伤,谁叫我爱你!
哭着从睡梦里醒来,眼睛都要瞎了,裴寒声,我发誓,再为你哭一百次,我就不爱你了。
第十次被裴寒声气哭,我想我应该认清自己的位置,我只是一个赎罪的新娘,怎么能奢求取代白月光在他心里位置。
裴寒声不爱你,他亲口承认了,这一切不过是他在玩弄你,乔婉,你活该,这就是自不量力的下场,清醒过来吧。
痛,好痛……裴寒声,我再也不要爱你了……
裴寒声身子滑落,坐在地板上,手写的字像一把剜心的刀,当初乔婉有多痛,如今成千上万倍的施加在他身上。
悔恨,愧疚,如海啸般袭来,将他彻底吞没。
他的眼泪砸在纸上,洇湿了乔婉一行行血泪泣诉。
裴寒声仰起头,胸口的痛满溢,从喉咙里发出痛苦一声。
嘶哑道:“乔婉,对不起……”
他干了那么多混账事,把她伤得体无完肤,却还要不停索取她的爱。
那些无比珍贵,又易碎的爱,一旦失去,是不是就无法再次拥有。
裴寒声抬手,用力扇了自己一巴掌:“活该!”
小宝下来找裴寒声,看见男人坐在地上,狼狈得不像话。
“裴叔叔,你不要哭,小宝给你呼呼,脸不痛痛,呜呜呜……”
小宝呜哇一声,一屁股坐在裴寒声身边,哭得稀里哗啦。
他从来没见过裴叔叔这么难过,难过得他也悲伤起来。
裴寒声按了按眼睛,抹了一把眼泪,红着眼抱起小宝,鼻音很浓重:“你不准哭,你妈咪要是知道,肯定怪我。”
小宝一把鼻涕一把泪蹭在裴寒声的身上,小肩膀一抽一抽的,脏兮兮的小手捧着裴寒声的脸。
“裴叔叔也不要哭了哦,妈咪知道也会心疼的哦,不要妈咪难过。”
裴寒声唇角扯起一抹涩然的弧度:“如果放做以前你妈咪一定会心疼裴叔叔,但是现在……”
裴寒声的声音哽了哽,一低头,一滴眼泪砸下来。
像一个做错事的小孩:“你妈咪不要裴叔叔了。”
小宝挪了挪身子,坐在裴寒声的大腿上,有点梗屁股。
“不会的哦,小宝每次惹妈咪生气,妈咪都会说,臭孩子,只知道气人,妈咪不要这个小孩儿了,收破烂的来了就拉走吧,小宝就哭哭,道歉,然后哄哄妈咪,最后妈咪抱着小宝,亲亲脸,说妈咪最爱小宝了,那些都是气话。”
裴寒声抬起眼,眼里一抹燃起的光亮闪烁。
“道歉,对,我应该找你妈咪道歉。”
他把小宝抱起来,小家伙把他的腿坐的麻了,他跌跌撞抱着小宝上楼。
把孩子交给育儿师,匆匆忙出了门。